一九九六年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过完年后,洋溪镇的天气渐渐回暖,田埂上的草开始泛绿,柳树抽出了嫩芽。但欧青梅没有心思欣赏这些。春节一过,孩子们的新学期就要开始了,学费还差一大截。她必须更加努力地卖菜,才能凑够这笔钱。
她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赶第一趟班车去县城进货。
凌晨四点,整个洋溪镇还沉浸在最深的睡梦中。月亮还挂在天上,星星稀疏地闪烁着。公鸡都还没有开始打鸣,村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几声狗吠打破夜的宁静。
但曾家的厨房里,已经亮起了一盏灯。
那只老式闹钟是曾辉在世时买的,外壳已经泛黄,指针上的荧光也黯淡了,但它走得很准。每到凌晨四点,它就会发出清脆的铃声,把欧青梅从睡梦中唤醒。
欧青梅伸出手,摸索着按掉了闹钟。她在黑暗中躺了几秒钟,让自己从睡梦中完全清醒过来。然后她坐起身,轻手轻脚地穿衣服,生怕吵醒身边的曾嘉。
她穿好衣服,走出房间,轻轻地带上门。
厨房里一片漆黑。她摸到灶台边,划燃一根火柴,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她往灶膛里塞了一把干柴,点燃,然后坐上水壶。
趁着烧水的工夫,她开始准备今天要带的干粮。昨天烙的几个玉米饼还剩两个,她用油纸包好,放进布包里。又灌了一壶凉白开。
水烧开了,她倒了一碗,就着玉米饼,算是早饭。
她正吃着,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回过头,看见曾平站在厨房门口,揉着惺忪的睡眼。
“平仔?你怎么起来了?”欧青梅有些意外。
“妈,我帮你。”曾平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不用,妈一个人就行。”欧青梅走过去,想把儿子推回房间,“你回去睡觉,读书要紧。”
“我已经醒了。”曾平固执地说,“我帮你把菜搬上车。”
欧青梅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心里又暖又酸。她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点了点头:“那好吧,你帮妈搭把手。”
母子俩一起走出院子。院子里停着那辆借来的三轮车,欧青梅把准备好的编织袋搬上车,曾平在旁边帮忙扶着。虽然是春天,凌晨的气温还是很低,冻得曾平直哆嗦。
“冷了吧?快回屋去。”欧青梅心疼地说。
“不冷。”曾平摇了摇头,“妈,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欧青梅骑上三轮车,“妈走了,你回去再睡一会儿。”
“嗯。”曾平点了点头,站在院门口,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欧青梅蹬着三轮车,沿着村道往镇口骑去。晨风迎面吹来,带着寒意,她缩了缩脖子,加快了速度。
到了镇口,班车还没来。她停好三轮车,站在路边等着。等了大概十分钟,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两道灯光划破了黑暗。
班车来了。
她招了招手,班车在她面前停下来。司机探出头:“青梅姐,又是你啊。每天都这么早。”
“是啊,习惯了。”欧青梅笑了笑,把三轮车搬上班车后面的货架,然后爬上了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乘客。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漆黑的田野,发了一会儿呆。
一个小时后,班车到达了县城。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欧青梅下了车,直奔蔬菜批发市场。
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菜贩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各种车辆进进出出。欧青梅推着三轮车,在人群中穿梭。她在一个个摊位前停下来,询问价格,比较质量,讨价还价。
今天她打算多进一些货。春天的蔬菜品种多了起来,除了白菜萝卜,还有菠菜、韭菜、蒜苗、莴笋。她挑了一些品相好的,装满了一车。
买完菜,天已经大亮了。她蹬着三轮车,开始了一天的奔波。
她先去了最近的李家湾。村民们刚刚起床,正是买菜的好时机。她把三轮车停在村口,清了清嗓子,吆喝起来:“卖菜咯!新鲜的蔬菜!刚从县城进的货!”
她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很快就有村民围了过来。
“青梅,今天有什么好菜?”
“有菠菜、韭菜、蒜苗,都是今天早上刚进的,新鲜着呢。”
“菠菜怎么卖?”
“五毛一斤。”
“来两斤。”
“好嘞!”
欧青梅手脚麻利地称菜、收钱,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已经能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一笔交易。
一个多小时下来,一车菜卖掉了三分之一。她数了数口袋里的钱,毛收入有六十多块。她心里盘算着,照这个速度,今天应该能卖完。
她蹬上三轮车,赶往下一个村子。
中午十二点多,欧青梅终于卖完了最后一棵菜。她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停下来,拿出带来的玉米饼和水壶,准备吃午饭。
玉米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水壶里的水也凉了,喝下去透心凉。但她不在乎,能填饱肚子就行。
吃完饭,她靠在路边的树上,打了个盹。下午还要去县城进第二批货,傍晚的时候再去几个村子卖一轮。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下午两点,她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蹬上三轮车,又去了县城。
第二次进货,她只进了一些便宜的菜,够傍晚卖就行了。
傍晚六点,她终于卖完了所有的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
她把三轮车还给隔壁老王,走进院子。曾平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母亲回来了,连忙放下斧头跑过来:“妈,你回来了!”
“嗯。”欧青梅应了一声,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妈,你吃饭了吗?”曾平问。
“吃了。”欧青梅说,“你们吃了吗?”
“吃了。”曾平说,“我做的饭,炒了一个白菜,还有一个鸡蛋汤。”
“好,乖儿子。”欧青梅摸了摸儿子的头,“妈去躺一会儿。”
她走进屋里,一头倒在床上。她的脚底板火辣辣地疼,脱下鞋子一看,脚上又磨出了几个水泡。她懒得处理了,反正明天还会磨出新的来。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在轻轻地推她。
“妈,妈,醒醒。”
她睁开眼睛,看见曾平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妈,我给你煮了一碗姜汤。”曾平说,“你喝了吧,驱驱寒。”
欧青梅坐起身,接过碗。姜汤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辛辣的香气。她低头喝了一口,暖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好喝吗?”曾平问,眼神里带着期待。
“好喝。”欧青梅说,“我儿子煮的,当然好喝。”
曾平笑了,笑得有些腼腆。
欧青梅把一碗姜汤喝完,感觉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她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
“几点了?”她问。
“快八点了。”曾平说,“妈,你再睡一会儿吧。”
“不睡了。”欧青梅下了床,“妈去把明天的菜整理一下。”
“妈,你歇着吧,我来弄。”曾平说。
“不用,你去看书。”欧青梅说,“妈自己来就行。”
曾平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母亲坚定的眼神,只好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去看书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在门口又回过头来:“妈,你别太累了。”
“知道了。”欧青梅笑了笑,“去吧。”
曾平走了。欧青梅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开始整理明天要卖的菜。
月光洒在院子里,一片银白。她把白菜一棵一棵地码好,把萝卜一根一根地捆好。她的动作很慢,因为她确实很累了。
但她不能停下来。
停下来,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孩子们就上不了学。
她必须坚持下去。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月亮很圆,星星很多。她想起了曾辉,想起了他在武汉卖水果的日子。
“辉哥,你在天上看到了吗?”她轻声说,“我正在做你做过的事。”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
夜风吹过,带着春天的气息。院子里的桃树已经开花了,粉红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娇艳。
春天来了。
生活会好起来的。
她这样想着,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