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深秋的广州,空气里飘着工厂区特有的机油味和廉价食堂的油烟味。十二岁的曾波站在电子厂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关节发白。
信封里装着六百块钱。这是她来广州后的第一笔工资。
她蹲在厂门口的台阶上,把钱一张一张抽出来数。四张一百的,四张五十的。她数了三遍,每一遍手指都在发抖。旁边路过的工友笑她:“小丫头,没见过钱啊?”
曾波没理他们。她把钱重新叠好,抽出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塞进口袋,剩下的全塞进了汇款单。
从厂区到邮局要走二十分钟。她一路小跑,生怕邮局下班。经过那条满是快餐摊的小街时,炒河粉的香味钻进鼻子里,她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早上只吃了一个馒头,中午那顿她省了——省下的两块钱可以买一本练习本,寄回去给弟弟。
但她没有停。她知道,家里的米缸快见底了。
邮局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阿姨,烫着那个年代流行的卷发,嘴里嗑着瓜子。曾波踮起脚尖把汇款单递上去,胖阿姨低头看了看她:“寄回家?”
曾波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嗯,寄给我妈。”
“多少?”
“五百五。”
胖阿姨的手顿了顿,抬头又看了她一眼。这个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婴儿肥,可眼神已经不像个孩子了。
“你多大了?”
“十六。”曾波撒谎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胖阿姨没再追问,只是低头填单子。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这样的孩子太多了。她们从湖南、四川、贵州的大山里走出来,身份证上的年龄永远比实际大几岁。没有人追究,也没有人在意。
汇款单填好了,曾波趴在柜台上,一笔一划地写地址:湖南省新化县洋溪镇炉观村。她写得很慢,有些字还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胖阿姨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帮她把“观”字补上。
“小姑娘,你自己不留点?”
“留了,五十块。”
“够花吗?”
“够了。”曾波笑了笑,“厂里管吃管住,花不了什么钱。”
其实不够。厂里只管一顿午饭,早饭和晚饭要自己解决。五十块钱要撑一个月,意味着她每天只能花一块六毛钱。早餐一个馒头两毛,晚饭一碗素面八毛,剩下的钱要买卫生纸、肥皂、牙膏。
但这些话她不会说。她从小就知道,有些苦说出来也没用,只会让听的人难受。
走出邮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两旁的小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曾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炒河粉的摊位时,老板娘正在收摊。铁锅里的油还在滋滋响,葱花和酱油的味道飘过来,她的胃又抽搐了一下。
“小妹,要不要来一份?最后一份,算你便宜点,一块五。”
曾波摸了摸口袋里的五十块钱,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摇了摇头:“不了,阿姨,我不饿。”
她加快脚步走了过去。身后传来老板娘的声音:“这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
回到厂里宿舍的时候,同屋的几个女工已经吃完饭了。有人在洗衣服,有人躺在床上看杂志。曾波爬上自己的上铺,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整整齐齐的零钱。
这是她来广州三个月攒下的。除了刚来时小姨给她垫付的两百块押金,她几乎没花过一分钱。每个月工资一发,她就跑去邮局,把钱寄回去。自己留下的那点,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隔壁床的阿娟探过头来:“小波,你又去寄钱了?”
“嗯。”
“你也太省了吧?你看你那件衬衫,都洗白了还穿。”
“还能穿嘛。”
阿娟摇摇头,从抽屉里翻出一包饼干扔过来:“给你,我昨天买的,吃不完。”
曾波接住了,她知道阿娟是故意买的。但她没有推辞,撕开包装袋,小心地拿出一片放进嘴里。饼干很甜,甜得她眼眶有点发酸。
她想起妈妈。妈妈现在应该还在拉板车吧?从县城批发市场到村里,十几里的山路,一车菜几百斤重。三十多岁的人,头发已经开始白了。上次小姨写信来说,妈妈有天晚上发高烧,第二天一早照样爬起来去进货,回来的时候晕倒在路边,被村里人抬回了家。
信的最后,小姨写道:“小波,你在外面好好的,别担心家里。你妈就是倔,不肯歇。”
曾波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因为她是家里的老大。爸爸走了,妈妈一个人撑着,妹妹才八岁,弟弟才十岁。她不扛,谁来扛?
第二天一早,车间里的机器轰鸣声响了起来。曾波坐在流水线前,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把电路板上的元件插进去,按紧,放到传送带上。每天十二个小时,除了吃饭上厕所,屁股不能离开凳子。
她的手很快,是车间里最快的几个之一。组长经常夸她,说她干活利索,将来肯定能当上拉长。曾波只是笑笑,不说话。她不想当什么拉长,她只想多赚点钱,让妈妈不那么累,让弟弟妹妹能吃上肉,穿上新衣服。
上午十点,休息十五分钟。曾波去厕所洗手的时候,发现右手食指上磨出了一个新的水泡。她咬咬牙,用指甲掐破,挤出水,用纸巾擦了擦。疼,钻心的疼,但明天还得接着干。
回到工位的时候,旁边的小林凑过来小声说:“小波,听说今天发工资条,你这个月拿了多少?”
“六百。”
“哇,比我多八十!”小林羡慕地咂咂嘴,“你加班加得多吧?”
“嗯,周末没休。”
“你不累啊?”
“累啊。”曾波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但是没办法。”
小林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家里是不是特别困难?”
曾波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解释自己的家——爸爸死了,妈妈一个人养三个孩子,爷爷奶奶不管,大伯还想抢他们家的地。这些话说出来,像是在博同情。可她不需要同情,她只需要钱。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闹哄哄的。曾波端着搪瓷碗排队打饭,今天的菜是土豆炖鸡块,虽然鸡块少得可怜,土豆倒是管够。她打了满满一碗米饭,浇上一勺汤汁,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刚扒了两口饭,就听见旁边桌上几个男工在聊天。
“哎,你们听说了吗?三车间的老刘,干了五年,上个月查出肺病,厂里直接把他辞退了,一分钱补偿都没有。”
“这算什么,我老乡在鞋厂,手指头被机器轧断了,老板赔了两千块就打发了。”
“所以说啊,咱们这些人,命不值钱。”
曾波听着,手里的筷子慢了下来。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她也病了,或者受伤了,怎么办?妈妈怎么办?弟弟妹妹怎么办?
她不敢往下想了。她用力扒了几口饭,把那些念头和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下午的班更难熬。曾波的腰开始疼,眼睛也因为长时间盯着电路板而发酸。她偷偷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干活。旁边的工友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低声抱怨,只有她一声不吭。
组长路过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小曾,状态不错啊,继续保持。”
曾波扯出一个笑容:“好的,组长。”
其实她很想哭。她才十二岁,本该在学校里读书,和同学们一起跳皮筋、踢毽子。可现在她却坐在这个闷热的车间里,手指上全是水泡和老茧,每天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但她知道,她没有退路。
晚上九点半,终于下班了。曾波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简单洗漱了一下,就爬上了床。阿娟已经躺下了,看到她回来,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样?”
“还行。”
“你天天都说还行。”
“不然呢?”曾波苦笑了一下,“总不能说不行吧。”
阿娟翻身坐起来,看着她:“小波,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拼命,到底值不值得?”
曾波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想过。对她来说,拼命是一种本能,就像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一样自然。爸爸死后,妈妈每天都在拼命,姐姐也在拼命,现在轮到她了。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她说,“但是我知道,如果不拼命,我妈会更难。”
阿娟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宿舍里的灯熄灭了。黑暗里,曾波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窗外传来远处的车声,还有不知道哪个宿舍传来的收音机声,放的是那英的《白天不懂夜的黑》。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妈妈的脸。妈妈在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那是爸爸刚走的那几天,妈妈抱着她和弟弟妹妹,一边哭一边说:“你们要争气,要好好活着,不能让任何人看不起。”
曾波在心里默默地说:妈妈,你放心,我一定争气。
一个星期后,曾波收到了妈妈的来信。
信是小姨代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写满了三页纸。妈妈说钱收到了,家里买了米和油,还给弟弟妹妹各添了一件棉袄。妈妈说村里的地今年收成不好,大伯又想占他们家那块菜地,被三叔拦住了。妈妈说妹妹曾嘉期中考试考了第一名,弟弟曾平也还不错,就是老想着辍学去打工。
信的末尾,妈妈写道:“小波,你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省了。妈对不起你,让你这么小就出去受苦。等你长大了,妈一定好好补偿你。”
曾波看完信,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信纸上,把墨迹洇开了。她赶紧用手背擦掉,怕把字弄没了。
她拿出铁盒子,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了进去。盒子里已经有五封信了,每一封她都看过无数遍。那是她和家乡唯一的联系,是她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唯一的精神支柱。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炉观村,妈妈在灶台前做饭,弟弟妹妹在院子里玩耍,阳光很好,风里有稻花的香味。爸爸也在,坐在门槛上抽烟,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她跑过去喊了一声“爸”,爸爸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变成了一种她看不懂的表情。
然后她醒了。枕头上湿了一片。
月底发工资的时候,曾波拿到了七百块。这个月她加了四个夜班,每个夜班补贴十块钱。她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留下六十块生活费,剩下的全部寄了回去。
这次她没去邮局,而是在厂门口的代办点办的。代办点的小伙子认识她了,每次都笑着说:“又是你啊,小富婆。”
曾波不好意思地笑笑:“哪有什么钱,都是辛苦钱。”
小伙子帮她填好单子,递给她回执:“放心吧,三天就到。”
曾波接过回执,仔细看了看,确认没问题,才小心翼翼折好放进口袋。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小伙子又叫住了她:“哎,等一下。”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袋苹果,塞到她手里:“我老家寄来的,吃不完,你拿几个去。”
曾波愣住了:“这……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看你瘦的。”小伙子摆摆手,“下次寄钱再来找我,我给你优惠。”
曾波捧着那袋苹果,鼻子酸酸的。她想起妈妈说过的话——这个世界上好人多,坏人也不少,但你要记住别人的好,忘掉别人的坏。
她冲小伙子鞠了一躬:“谢谢你。”
“别别别,多大点事。”小伙子脸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单据。
曾波抱着苹果往回走,路上遇到几个同厂的工友,看到她手里的苹果,都羡慕地问在哪买的。她分了几个出去,自己留了两个,准备晚上和阿娟一人一个。
回到宿舍,阿娟正躺在床上看书。看到曾波手里的苹果,眼睛一亮:“哟,发财了?”
“别人送的。”曾波把苹果递给她,“给你一个。”
阿娟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真甜。对了,你今天又去寄钱了?”
“嗯。”
“寄了多少?”
“六百四。”
阿娟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你也太狠了,自己就留六十?够花吗?”
“够啊,又不买什么东西。”
“你就不给自己买件新衣服?你看看你这件衬衫,都洗成抹布了。”
曾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确实已经很旧了,袖口都磨破了。但她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算了,还能穿,等破了再说吧。”
阿娟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傻了。你妈要是知道你过得这么苦,肯定心疼死。”
“所以才不能让她知道啊。”曾波笑了笑,“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让我回去。可我回去了,家里的日子怎么过?”
阿娟不说话了,默默地吃着苹果。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整个宿舍染成了金黄色。远处传来工厂的下班铃声,又是一天的结束。
曾波靠在床头,掏出妈妈的信又看了一遍。信上说,弟弟曾平最近学习很努力,说要考到县里的重点高中。妹妹曾嘉也越来越懂事了,放学回家就帮着妈妈做饭洗衣。
看着看着,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所有的辛苦和委屈,在这一刻都变得值得了。
她想起爸爸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带她去镇上赶集。爸爸给她买了一根糖葫芦,她舍不得吃,舔一口就包起来。爸爸笑着说:“傻丫头,吃完了再买就是了。”
那时候她觉得,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就是有爸爸在身边。
可是爸爸不在了。
没关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爸爸不在了,她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她要替爸爸撑起这个家,让妈妈过上好日子,让弟弟妹妹有出息。
总有一天,她会做到的。
夜深了,曾波躺在床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窗外有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她伸手摸了摸枕头下面的铁盒子,硬硬的,硌着手心,却让她觉得安心。
盒子里不仅有信,还有一张全家福。那是爸爸去世前一年拍的,照片上爸爸搂着妈妈,妈妈怀里抱着妹妹,她和弟弟站在前面。爸爸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白牙。
她记得拍完这张照片没多久,爸爸就和妈妈吵了一架。具体原因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妈妈哭了很久,爸爸摔门而去。
后来爸爸就死了。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爸爸没有去送蘑菇种,如果奶奶没有追到家里骂他,如果妈妈没有和他吵架,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但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哪怕脚下是荆棘,哪怕前方是悬崖,她也不能停下。因为她身后,是妈妈,是弟弟妹妹,是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曾波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
梦里,她又回到了炉观村。这一次,爸爸没有消失。他坐在院子里,教弟弟写毛笔字。妈妈在厨房里炒菜,香味飘了满院。妹妹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泪无声地滑落。
然后她听到爸爸叫她:“小波,进来吃饭了。”
她擦了擦眼泪,笑着应了一声:“来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了。曾波睁开眼,在床上躺了三秒钟,然后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今天又是新的一天,又要去车间坐上十二个小时,又要重复几千遍同样的动作。
但她不怕。她已经习惯了。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女孩皮肤黝黑,颧骨突出,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冲自己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加油,曾波。”她轻声说。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宿舍,走进了广州清晨的阳光里。
远处的工厂烟囱冒着白烟,街道上已经有了行人,早点摊前排起了长队。这座城市苏醒了,成千上万和她一样的打工者,正从四面八方的出租屋里涌出来,涌向那些轰鸣的机器,涌向那些流水线。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在这座城市里拥有一套房子、一辆车子。但他们依然来了,义无反顾地来了。因为他们背后,都有一个像炉观村一样的家乡,都有一个像欧青梅一样的母亲。
曾波走到早点摊前,掏出一块钱:“老板,两个馒头。”
“好嘞!”老板利落地装好馒头递给她。
她接过馒头,咬了一口,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边走边吃,脚步越来越快。
她知道,今天又会是辛苦的一天。
但她也知道,离梦想实现的那一天,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