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带人闹事后的第三天，爷爷让三叔捎来话，叫欧青梅去老宅一趟，说是有事要商量。欧青梅心里清楚，这不是商量，是最后的通牒。她换了件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梳整齐，临出门前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女人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镇定。
曾平拦住她：“妈，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看着工地。”欧青梅说。
“不行，我不放心。”曾平的口气很坚决，“他们要是欺负你怎么办？”
欧青梅看着儿子，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母子俩一前一后，沿着村道往老宅走去。路两边的水稻田里，稻子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啄食着遗落的谷粒。
老宅是曾家祖上传下来的，一栋两进的青砖瓦房，据说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欧青梅嫁到曾家的时候，这棵树就在这里了，二十年过去，它还是老样子，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看到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爷爷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脸色阴沉。奶奶坐在他旁边，低着头，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大伯和大伯娘坐在左侧的长凳上，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表情。三叔和四叔坐在右侧，看到欧青梅进来，三叔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欧青梅没有坐。她站在堂屋中央，看着爷爷，开门见山地说：“爹，您找我有什么事？”
爷爷放下茶杯，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青梅，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下盖房子的事。”
“爹，房子我已经在盖了。”欧青梅说，“地基都挖好了，砖也运来了，工匠明天就开始砌墙。”
“我知道。”爷爷说，“但你也知道，你大哥对那块地有意见。他觉得那是祖上的产业，不能随便动。”
“爹，那块地是分家时分给辉仔的，有文书为证。”欧青梅的声音很平静，“大哥有意见，可以拿出证据来。如果他拿不出证据，那地就是我的。”
大伯腾地站起来：“你少拿分家文书说事！那文书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
“我当然清楚。”欧青梅直视着他，“那是当着全族人的面写的，每个人都有签字画押。大哥你也在上面签了字的，怎么，现在想不认账了？”
“你……”大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行了！”爷爷一拍桌子，“都少说两句！”
堂屋里安静下来。爷爷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欧青梅，叹了口气：“青梅，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这些年你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但你也要体谅体谅你大哥，他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爹，他怎么为了这个家好了？”欧青梅反问，“他占了我们家的地，我没跟他计较。他现在又来阻挠我盖房子，这叫为了这个家好？”
爷爷被问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青梅，爹有个提议，你看行不行。”
“您说。”
“你把村口那个大鱼塘，换给你大哥。再加上你家旁边那块田，也一并给他。然后你盖房子的那块地，就归你了，以后谁也不许再有意见。”
欧青梅愣住了。她看着爷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大鱼塘是丈夫在世时亲手挖的，足足有两亩大，每年能产上千斤鱼。旁边那块田是村里最肥沃的水田，旱涝保收，是全家最重要的口粮来源。这两样东西，是她们孤儿寡母赖以生存的根本。
爷爷现在让她用这些去换那块地基？
“爹，您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说，你把鱼塘和田给你大哥，那块地基就彻底归你了。”爷爷重复了一遍，“这样你大哥就没话说了，你也能安心盖房子。”
“凭什么？”曾平忍不住开口了，“爷爷，那鱼塘是我爸亲手挖的，那块田是我们家最好的田！凭什么要给大伯？”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爷爷瞪了他一眼。
“我不是小孩子了！”曾平梗着脖子说，“我十六岁了，这个家的事我有权利说话！”
“你……”爷爷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爹，”欧青梅制止了曾平，转向爷爷，“这个条件，我不能答应。”
爷爷的脸色沉了下来：“青梅，我已经让步了。你要是不同意，那这房子你就别想盖了。”
“爹，您这是在逼我。”欧青梅的声音颤抖着，“那鱼塘是辉仔留给孩子们唯一的念想。那块田是我们家一年的口粮。您把它们拿走，我们娘几个以后吃什么？”
“你大哥说了，他会补偿你的。”
“补偿？”欧青梅苦笑了一声，“他怎么补偿？拿什么补偿？爹，您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根本不会补偿。他就是想把我们家的东西都占去！”
“放肆！”爷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都跳了起来，“你怎么跟你大哥说话的？”
“我只是说实话。”欧青梅的声音也提高了，“爹，我敬您是长辈，叫您一声爹。但您不能这样偏心！辉仔是您的儿子，我也是您的儿媳，这几个孩子是您的孙子孙女。您不能为了袒护大哥，就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爷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欧青梅，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奶奶赶紧站起来，扶住他：“老头子，你别生气，别气坏了身子。”
大伯娘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哟，弟妹，你这话说得可就难听了。什么叫往死路上逼？爹这不是在跟你们商量吗？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呗，大不了这房子不盖了。”
“你闭嘴！”欧青梅猛地转向她，“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大伯娘被她吼得一愣，随即脸色涨红：“你……你凭什么让我闭嘴？我是曾家的长媳，我怎么就不能说话了？”
“长媳？”欧青梅冷笑了一声，“你配吗？你嫁到曾家这么多年，为这个家做过什么？整天就知道搬弄是非，挑拨离间。辉仔活着的时候，你就没少在背后嚼舌根。他走了，你还不放过我们孤儿寡母。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你……你……”大伯娘气得说不出话来，转头看向大伯，“你看看她，你看看她说的什么话！”
大伯脸色铁青，站了起来：“欧青梅，你别给脸不要脸！爹好声好气跟你商量，你倒好，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我给脸不要脸？”欧青梅毫不示弱，“我倒想问问，是谁给脸不要脸？占了人家的地，还有脸来阻挠人家盖房子。天底下还有比你更不要脸的人吗？”
“你找死！”大伯举起手，就要打她。
“你敢！”曾平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妈妈面前，瞪着大伯，“你动我妈一下试试！”
大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曾平，看到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那愤怒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曾辉。他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好，好，你们母子俩联合起来对付我是吧？”大伯咬牙切齿地说，“行，你们有种！但这房子，你们别想盖成！”
“够了！”爷爷猛地站起来，因为站得太急，身体晃了晃，奶奶赶紧扶住他。他喘了几口气，看着欧青梅，声音疲惫不堪：“青梅，爹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同不同意？”
欧青梅看着爷爷，看着这个曾经让她尊敬的老人。她想起了自己嫁到曾家的那一天，爷爷坐在太师椅上，笑着对她说：“青梅，以后你就是我们曾家的人了，我们会把你当亲闺女看待的。”
那些话，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句空话。
“爹，我不同意。”她一字一句地说，“鱼塘和田，我一样都不会给。房子，我也一定要盖。”
爷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你走吧。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
欧青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堂屋。曾平紧跟在她身后。
母子俩走出老宅，走在村道上。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欧青梅觉得浑身冰冷。她走着走着，突然停下了脚步。
“小平，你先回去。”她说。
“妈，你去哪？”
“妈去办点事。”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曾平看着她的背影，想跟上去，但还是停住了。他知道，妈妈需要一个人静一静。
欧青梅走到了村口的鱼塘边。鱼塘很大，水面波光粼粼，有几只鸭子在水中游来游去。这是丈夫生前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他花了整整一个冬天，一锹一锹地挖出来的。他对她说：“青梅，等鱼塘弄好了，我就养鱼，咱们家以后就不愁吃了。”
鱼塘弄好了，他却没能看到鱼长大的那一天。
她蹲在鱼塘边，伸手摸了摸水。水很凉，凉得刺骨。她想起了丈夫，想起了他憨厚的笑容，想起了他粗糙的大手，想起了他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照顾好孩子们。”
“辉仔，对不起。”她轻声说，“我没能守住你留给我的东西。”
眼泪一滴一滴掉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在鱼塘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才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往家走去。
回到家的时候，曾平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妈妈回来，他放下斧头，迎了上去：“妈，你去哪了？我担心死了。”
“妈没事。”欧青梅说，“妈去鱼塘边坐了坐。”
曾平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知道她哭过了。他没有追问，只是说：“妈，饭做好了，我去盛。”
“不用，妈不饿。”欧青梅走进屋里，在椅子上坐下，发了好一会儿呆。
曾平端着饭走进来，放在她面前：“妈，多少吃点。你不吃饭，明天哪有力气干活？”
欧青梅看着那碗饭，终于端了起来，慢慢地吃着。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碗，说：“小平，妈想通了。”
曾平抬起头：“想通什么了？”
“妈打算答应你爷爷的条件。”
“什么？”曾平猛地站起来，“妈，你疯了吗？那鱼塘是爸留下来的！那块田是我们家最好的田！你怎么能给大伯？”
“妈也不想给。”欧青梅的声音很低，“但妈没办法。你爷爷说了，不给就不让盖房子。妈不能让房子停下来。房子盖不起来，咱们家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可是妈……”
“你听妈说完。”欧青梅打断了他，“妈想过了，鱼塘和田没了，咱们还可以再挣。但房子盖起来了，就是咱们的家。你姐和你妹回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你以后娶媳妇，也不用住在那个破房子里。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能给你们的，就只有这个家了。”
曾平的眼泪刷地掉了下来。他跪在妈妈面前，把头埋在她的膝盖上，哭得像个孩子：“妈，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要是有本事，就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了。”
欧青梅摸着他的头，眼泪也掉了下来：“傻孩子，你已经很懂事了。是妈没用，妈没能保护好你们。”
母子俩抱头痛哭了一场。
第二天一早，欧青梅去了老宅，告诉爷爷，她同意换。爷爷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青梅，你别怪爹。爹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欧青梅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出了老宅，没有回头。
消息传开后，村里人都议论纷纷。有人说欧青梅傻，拿鱼塘和田地去换一块地基，太不划算了。也有人佩服她，说她为了孩子，什么都豁得出去。
大伯倒是很高兴，当天就带着人去鱼塘捞鱼，说是要请客庆祝。欧青梅站在自家门口，远远地看着他们在鱼塘边忙活，心里像刀割一样疼。
但她没有哭。她告诉自己，不能哭。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再苦再难，也要走下去。
她转身走进工地，拿起铁锹，继续干活。
新房的地基已经挖好了，砖头也码得整整齐齐。她看着这一切，心里默默地说：辉仔，你看到了吗？咱们的新家，马上就要建起来了。
虽然代价很大，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