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郎。
去查一下福来客栈那十几个人,看他们的路引、来由、住几天。别惊动他们,悄悄查。
明白。
还有。李云天把信折好塞进抽屉,清水县那条运盐的路,最近走不走得通?
郭玉郎顿了一下:前天刚走了一趟,被扣了三车。
又是柳县丞?
八成是他。理由是盐引未盖郡衙大印
李云天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盐引之前已经办过一次了,柳县丞这时候翻旧账,不是他在找茬,是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
陈威在郡城被户部追着查账,拿不出交代,就开始在别的地方找补。扣盐、派人带弓进城——他在试探。
云策,防卫队晚上加一班哨。
两天后。
郭玉郎查清了福来客栈那拨人的底细。
大人,是柳县丞的人。郭玉郎把调查结果摊在桌上,领头的人姓方,以前当过兵,后来在柳县丞手下做都头。一共十四人,路引上写的是护送商货,但客栈掌柜说他们根本没带货。
没带货,带弓。李云天看着那份记录。
郭玉郎犹豫了一下,大人,属下觉得,他们不是来打架的。
不是来打架的?
十四个人,弓都没上弦。郭玉郎指了指记录上的一行字,客栈掌柜说的。他们住了两天,白天出门转悠,晚上回客栈喝酒。转悠的地方——县衙、盐仓、防卫队驻地、城门口。
李云天站起来,走到窗边。
踩点。
踩点。郭玉郎点头,属下也这么想。
不是为了打进来,是为了摸清楚我们的底。李云天转过身,陈威现在被户部追着要交代,他要一个说法。光说成本报多了不够,他得证明细盐的利润没那么多——最好的办法,就是证明我们的盐卖不动、卖得少。
郭玉郎愣了一下:他们想来看我们的盐仓?
对。城东盐仓,每个月进进出出几十车盐。李云天说,如果盐仓里的存货越积越多、出货越来越少,陈威就能跟户部说不是成本虚报,是利润本来就低。他这个罪责就洗干净了。
那我们的盐仓实际情况呢?
存货很少,出货很多。李云天很肯定,细盐供不应求,外县的商队排着队来拉货。每个月产两千斤,当月就能卖完。就算清水县那帮人拿着算盘来算,也算不出问题。
郭玉郎松了口气。
不过。李云天坐回椅子上,既然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
让他们看?
对。别拦着,别跟着,让他们看个够。李云天笑了,看完了,他们回去跟陈威说陇西的盐仓见底了、商队天天来拉货,你觉得陈威会怎么想?
郭玉郎想了想,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他会想——细盐的利润确实有那么多,李云天没虚报。
然后他就会想——那户部查的成本高是怎么回事?
然后他就会来找我。
聪明。李云天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他来了,你就跟他说:成本确实高,但不是虚报,是因为我们承担了全郡的细盐运输和仓储。他要是觉得户部的算法更准,可以让户部自己来运、自己来管。你看他敢不敢。
郭玉郎一愣,随即笑了。
大人,您这是用你行你上堵他的嘴?
不是堵嘴,是讲事实。李云天伸出两根手指,运输成本谁出?仓储成本谁出?盐田维护谁出?这些全算在陇西县头上,户部一文钱不掏,光坐在京城里查账。他要是觉得成本高了,让他自己来干一个月试试。
那他会不会真去跟户部说?
不会。李云天很肯定,他要是跟户部说让户部自己来管,户部会觉得他推卸责任。他不跟户部说,就得自己想办法。自己想办法,就得来找我。
郭玉郎深深看了他一眼。
大人,属下跟您这么久了,有时候还是搞不清楚,您这一步到底是在下什么棋。
没什么棋。李云天把桌上的文件收好,就是让他明白一件事——细盐的利润是真实的,成本也是真实的。他要在中间当传声筒,就得替我把话说圆了。说圆了,他的责任就卸了。说不了圆,户部那头他就过不去。
他肯定会选说圆。
对。因为他没得选。
当天夜里。
王德发端着一锅炖兔子肉进书房,李云天和赵云策、郭玉郎三个围着炭盆吃。
王德发蹲在旁边,嘴里嚼着兔腿,含糊不清地说:大人,我今天在街上听到个事。
什么事?
林家那个大少爷,林家栋,出城了。王德发压低声音,我听茶馆里有人说,他带着三万两银票,去了京城。
李云天筷子顿了一下。
赵云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还有人说,王德发舔了舔手指,他去找了户部的一个什么主事,姓周的。说是要告御状,告咱们县衙垄断盐市、强占盐田、欺压乡绅。
谁说的?
林家的人说的。街面上传开了。王德发挠了挠头,大人,这事儿……要不要紧?
李云天把骨头放下,擦了擦手。
他要告,让他告。
可是——
德发。赵云策开口了,林家栋在陇西什么都输了,白糖输、细盐输、盐田输。他现在去京城找靠山,不新鲜。
问题是,他要是真找了户部的人……王德发还惦记着。
户部的人现在自身难保。郭玉郎接过话,细盐分成方案还没定,户部正头疼查账的事。林家栋这时候去找他们,除非他能在查账这件事上帮上忙,否则一个没落乡绅的儿子,户部不会搭理他。
那他要是真帮上忙了呢?王德发追问。
李云天看了他一眼。
他帮不上。户部要的是清楚的账目和稳当的分成比例,不是一封告状信。林家栋手里既没有账也没有银子,只有一张嘴。到了京城,他什么都不是。
王德发想了想,点了点头,继续啃兔腿。
赵云策放下碗,站起来。
大人,林家栋的事暂时不用管。但清水县那边的人还在城里,要不要我安排人盯着?
盯着,但别太明显。李云天说,让他们看盐仓,看完了自然会走。
明白。
赵云策出了门。
郭玉郎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大人,属下有个想法。
陈威现在两头受气,户部追着他查账,林世昌那边也不消停。您说……他会不会来主动找您谈?
李云天靠回椅子上,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
会。但要等他把路走绝了才行。现在他还觉得能自己扛过去。等他扛不过去了,自然会来敲门。
那您打算怎么跟他谈?
看条件。李云天闭上眼睛,他要是想卸责任,我就帮他卸。他要是想咬人,我就把他的牙掰了。
郭玉郎轻笑了一声,出了门。
炭盆里的火慢慢暗下去。李云天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林家栋带着三万两去了京城。
陈威被户部追着查账。
清水县的人还在城里看盐仓。
三件事,三个方向,但都指向同一个节点——年前年后。
年前年后。李云天睁开眼,轻声说,热闹才刚开始。
他把商路、盐田、驻军三份名册摊开,先圈出了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