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办事处点起了灯。
正屋里那盏灯是吴承业自己点的。他不喜欢天一黑就点灯——太早费油,也显得屋里人熬不住。他总等到窗纸上的光彻底没了,才摸火折子。
火折子吹亮,凑到灯芯上,灯焰起来,屋里就有了光。
枣树的枝影落在窗纸上,被风推着晃。
吴承业把院门拴了,回到正屋,在桌后坐下。他没有立刻动笔,先坐着,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手在膝上放平,闭着眼养了一会儿神。
白天他去了郡守府,见郡丞,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话都是空的:矿务平稳,各家配合,格式统一之后收得顺,暂无异状。郡丞听着,嗯嗯应两声,末了说一句,就送客了。
这样的话每周说一次,说了一月有余。吴承业知道郡丞不爱听细的,他也不必说细的。真正的东西在纸上,在柜子里。
他睁眼,起身,走到柜子前。
铜锁打开,柜门吱呀一声。
柜子里分三层。最上一层摞着走访时记的那些——契书的抄录、产出的逐年数、问话的条目,按家归类,每家用一块小木牌压着:孙、吴、李。中间一层是这个月收上来的月报,也是三家,也是三块木牌。最下一层空着,等着放别的东西。
吴承业把中间那三叠取出来。
他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大纸。
那纸是他自己画的。纸是郡里买的最普通的一种,尺幅比月报大出一倍。他拿尺子比着,用细笔在上头打了格子——横七道,竖四道,横竖交叉,切出一片方格子。格子的左上角留着一小块空,不画线,等着写字。
他把这张纸铺在桌心,用手掌压平。
然后他开始往里填。
最左边一列,从上往下,他先写了三个字:孙、吴、李。
写完他停了一下,把笔尖在砚上刮了刮,又添了一行——不是加家,是在三个字底下留出一行空,写着。
横着的第一行,他在最上面那格写了两个字:面积。
第二行:产出。
第三行:人手。
第四行:巡护。
第五行:异常。
第六行:品位。
最下面一行:备考。
七行写好,他放下笔,把三家月报一份一份拿过来,逐项往上填。
先看孙家。
面积:他从走访时抄的契书上翻到那一行——孙家的矿,四至之内,折成亩是一百二十亩。他把一百二十填进格子里。
产出:孙家的月报上写着本月入库折实数。他抄过来,填进第二行。
人手:孙家报的常役是四十二人。填。
巡护:每日一次,路线三条。填。
异常:无。
品位:这一栏他填的不是数,是一个字。走访的时候他问过各家的矿脉成色,也看过各家的矿石样本——不,他没有取样,他是看了各家矿洞里堆着的、正在往外运的矿石。凭眼睛看,凭手感掂,再凭他这些年积下来的那点经验,他能给出一个粗评:优、中、下。
孙家那一格,他填了。
填完孙家,填吴家。
吴家的契书只有两份,面积小一些:九十亩。
产出:比孙家低。
人手:三十五人。
巡护:每日一次,路线两条。
异常:无。
品位:中。
最后是李家。
吴承业把李家那页纸拿起来。
这一页他白天已经看过一遍了——收的时候看的,看的是格式对不对、数清不清楚。现在他要往格子里填,看的是另一层:这个数,和另两家的数,摆在一起是什么样子。
面积:李家的矿,契书上的四至折成亩,是一百零八亩。
他把这个数填进格子。
一百零八。孙家一百二十,吴家九十。李家居中——不,不是居中,是比孙家少一成二,比吴家多两成。
产出:他抄下李家月报上的那个数,填进第二行。
填完之后,他握着笔,没有接着往下填。
他的目光停在这两行上:面积,产出。
一百零八亩,产了这个数。
一百二十亩,产了那个数。
九十亩,产了更少的那个数。
吴承业把笔搁下,伸手从旁边取过一张废纸,就着灯,开始算。
他算的不是总数——总数是现成的,摆在格子里。他算的是另外一个东西:每一亩出多少。
亩产。
孙家:一百二十亩,产若干。除一下,每亩若干。
吴家:九十亩,产若干。除一下,每亩若干。
李家:一百零八亩,产若干。除一下,每亩若干。
三个商数落在废纸上,并排摆着。
吴承业看着这三个数,看了很久。
李家的那个数,比孙家高出两成。
他把废纸往前挪了挪,凑到灯下,又算了一遍。
不是算错。第二遍和第一遍一样。
孙家面积比李家大一成二,亩产却比李家低两成。两成——这不是一点半点的差距,这是明显的、摆在那儿的差距。
他把笔拿起来,在李家那一列的格子里,填了一个字:优。
这个字是他白天就想好的。走访李家那日,他进过李家的矿洞。洞壁上嵌着的银精,成片,走线清楚,不是零零星星的那种。他随手掂过一块矿石,压手——含银精高的矿石压手。他又看了洞口堆着的几筐,成色整齐,少见夹石。
凭这些,他给李家一个。
现在,这个字和上面那个亩产高两成摆在一起,就出了一个东西。
吴承业把身子往后靠了靠,看着这张格子纸。
面积比孙家小一成,产出高两成。他低声说,品位评估是优。这个比例不对。
屋里静。灯焰立着,火苗顶上那点蓝微微地颤。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
矿脉这个东西,是有常理的。
常理是:产出的高低,一看面积,二看品位,三看人手。
面积大,矿体就大,能开的面就多,产出自然高。
品位好,同样一筐石头,能折出的精就多,产出也高。
人手足,掘得快,运得勤,产出也高。
这三条是撑起一个矿的三根柱子。三根柱子配在一起,产出的数就该是平的——面积小的,产出低;品位差的,产出低;人手少的,产出低。三者互相抵消,落在纸上,各家的数不会差太多。
李家现在这个数,把常理撕开了一个口子。
李家的面积不是最大——孙家最大。李家的人手不是最多——孙家最多,四十二人,李家报的是三十一人。可李家的产出最高,亩产高出孙家两成。
差在哪里?
差在品位。
品位,能解释一部分——品位好的矿,同样的面积出更多的精。可能解释多少?吴承业心里有一杆秤:从到,撑死了一成半。这是他这些年看矿看出来的经验——天生的矿,好也好不到天上去,和的差距,实实在在落在产出上,最多一成半。
可现在差了两成。
多出来的那半成从哪里来?
吴承业把这三种可能,一条一条在心里摆出来。
第一种:李家的面积报小了。
契书上写一百零八亩,实际可能不止。矿脉的年头久了,四至是老辈人划的,划的时候也许留了余地,也许后来采着采着,采出了界外——界外的那部分不在契书上,但矿体是连着的。这就叫。
若李家瞒了二十亩,实际是一百三十亩,那亩产高两成就说得通了——不,说不通。若实际一百三十亩,那它的亩产就下去了,就不会高出孙家两成了。
吴承业推到一半,自己把这个可能否了一半。
瞒面积,会让总面积变大,却会让变小。他现在看到的异常恰恰是亩产高。亩产高,说明在李家报上来的这个面积里,出得比别家多。
所以瞒面积解释不了亩产高——恰恰相反,若李家瞒了更多面积没报,那它报出来的这部分亩产还这么高,就更奇怪了。
第二种:李家虚报了产出。
把数往高了写。写得好看,图什么?吴承业想不明白。矿脉的产出是要交税的——产出高,税就重。虚报产出,等于给自己加税。没有哪家会这么干。
除非——虚报产出是为了掩盖另一件事:掩盖实际的产出更高。若实际产出比报上来的还高,那报上来的这个数就是过的,不是过的。
压数,这就说得通了。压数是为了少交税。
可压数也会让亩产变低,不是变高。李家现在亩产高——若它压过数之后亩产还高出孙家两成,那没压之前呢?
吴承业想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
第三种:这矿脉本身就是特殊的。
天生的,好矿。矿体不大,但矿脉走得密,成色高,出得快。这种矿不是没有——天下那么大,总有几处地脉聚得巧,生出几处异数。李家的矿,也许就是一处异数。
三种可能,吴承业在心里排了个序。
第三种最不可能——因为太巧了。他干了这些年矿务,见过的好矿不少,没见过好到面积小、人手少、产出却高出两成的。异数存在,但不能拿来当常理用。
第一种可能性居中——瞒面积是常见的,各家都有,只是瞒多瞒少。但瞒面积解释不了眼下的异常。
第二种可能性最大——李家的数里头有东西。
他不是怀疑李家造假。他怀疑的是:他手上这个的数,和这两个数,不是同一套东西。
也许产出是实的,面积是虚的。
也许面积是实的,产出是虚的。
也许都是实的,只是中间隔着一个他不知道的东西——比如李家的矿洞里,有一条别人不知道的富脉。
不管是哪一种,都需要看一样东西。
品位。
看品位的实据。不是他用眼睛看的那个,是真正摆在纸上能对比的、各家的矿石成色数据。
吴承业把笔拿起来,蘸了墨。
他翻开记录本——那是一本厚的册子,封皮是青布,边角磨得起了毛。他翻到中间空白的一页,在页首写下日期,然后另起一行。
他写:
李家矿脉,面积一〇八亩,次于孙家;常役三十一人,少于孙家;本月产出若干,高于孙家两成;亩产之数,高于孙家两成有余;品位粗评为优。以常理推之,优与中之差不过一成半,今差两成,产出效率异常。
写到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悬着,墨聚在笔尖上,将落未落。
他在斟酌。
这两个字重。写进册子里,它就不只是一个词,它是一个判断——一个联络官对一个家族下的判断。这个判断往上递的时候,会被外事堂的人看见,会被拿来当作一桩事的由头。
他可以写轻一点。
写略有出入稍高可再观。这些词都轻,都不扎眼,都给他留了退路——万一往后查清楚了,是矿脉天生好,那略有出入四个字不算错,只是他看得不准。
可若写轻了,往上递的时候,外事堂的人看一眼就翻过去了。翻过去之后呢?没有之后。这件事就沉了,沉到柜子底下,再没人提起。
吴承业不想让它沉。
他把笔尖落下去,接着往下写:
建议后续核查品位数据。
笔尖在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里,他手上的力道重了一点,两个字的墨比前后都浓。写完,他把笔提起来,看着这一行字看了两息。
——这两个字是留有余地的。他不说着即核查,也不说宜详查,他说。这句话递上去,是给上头看的,由头是他的观察,决断在上头。他这个联络官,只提供看见的东西。
核查品位数据——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不惊动人的一个说法。他不说李家瞒报,不说李家虚报,也不说下矿查勘。他只说核查品位数据。查数据是文上的事,是把各家的成色记录调出来对一对,不惊动谁,也不打草惊蛇。
这一笔写得很稳。
吴承业把笔搁下,端起桌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涩的,泡得久了。
他把这一页又从头看了一遍。日期、事实、推演、建议。四段,一段扣一段,没有一句是虚的,也没有一句是满的。
他合上记录本。
合上之后,他抬起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
那一下按得不轻不重,掌心压着青布封皮,从中间往两边抹过去,把封面抹平。青布上有一道折痕,被他抹开了。
然后他把桌上那三份月报拿起来,按家族分类,一叠一叠理齐。
孙家的放在孙家那一摞上,压好木牌。
吴家的放在吴家那一摞上,压好木牌。
李家的放在李家那一摞上,压好木牌。
三摞纸重新回到柜子里。中间一层,铜锁重新挂上。
那张画着格子的对比表,他没有收。
他把它在桌心摊平了,用镇纸压住两头,让它就那么摊着。
灯还亮着。吴承业坐在桌后,看着那张格子纸。
纸上,七行四列,格子里填满了字。最左边一列是孙、吴、李,最上面一行是面积,第二行是产出。这两行交叉的地方,是三个数。
三个数里,有一个数不合群。
吴承业伸出手,用食指在那个数上点了点。
他没有再往下想。
他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一份月报说明不了什么——一个月的产出有偶然。雨季塌了巷口,那个月的数就低;冬天好掘,那个月的数就高。一个月的异常,可能是偶然;两个月的异常,是趋势;三个月的异常,就是事实了。
他现在有一份。等到第二份、第三份送上来,他再比一次。
若第二份、第三份还是这个样子——李家的亩产稳稳地高出孙家两成,月月如此,那两个字就站不住了。
到那时候,他再往上递第二份东西。
吴承业把手收回来,放在膝上。
窗外,风大了。枣树的枝子刮着窗纸,发出细碎的响声。灯光被风吹得晃了一下,格子纸上的字影也跟着晃。
他坐着没有动,眼睛还落在那三个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