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文宁正要开口,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三下。
是特殊的节奏。两短一长。
霍渊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六十多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杆挺得很直。
顾长风。
“爸?”温文宁站了起来。
顾长风进来之后,目光先扫了一圈房间——窗帘、墙角、桌面上的电子设备。职业习惯。
“霍渊给我打的电话。”顾长风走到桌前坐下来,语气很平。“情况我都知道了。”
温文宁看了霍渊一眼。
霍渊的目光平静。顾长风是潜伏二十年的老特工。在追查间谍这件事上,全国没有几个人比他更有经验。
“刘安国的情况说一遍。”顾长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
温文宁把从三月到今天的所有线索说了一遍。
顾长风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字写得很小,外人看不懂——他用的是自己的速记符号。
听完之后,顾长风合上笔记本,铅笔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出境。”
温文宁和霍渊同时看向他。
“判断依据?”温文宁问。
“三条。”顾长风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时间不对。他今天早上七点二十到机场。辞职信是半小时前递的,也就是八点半左右。辞职信比到达机场晚了一个多小时。”
温文宁的眉头挑了一下。
“如果他是真心要跑,应该先跑再辞职,或者干脆不辞职。他先到了机场,再让人帮他递辞职信——这说明辞职信不是为了脱身,是为了切断跟医院的关系,减少追查的借口。”
“第二,他用出租车去的机场。”顾长风说。“一个携带重要情报准备出境的人,不会打出租车。出租车有发票、有定位轨迹、有司机的记忆。他要出境,应该用安排好的私家车或者黑车。他坐出租车去机场,是故意留下痕迹。”
“第三——”顾长风把铅笔放下,“十二万。”
“十二万怎么了?”李振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温文宁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
“十二万是辉盛给他的报酬。”顾长风说。“但辉盛如果要在一个国家重大专项的临床试验里安插内线,十二万远远不够。”
“您的意思是——”温文宁接上了。
“十二万只是定金。或者说,只是表面上的钱。真正的大头没有走银行系统。”
顾长风站起来,走到窗前。
“辉盛不会把一个只值十二万的棋子安排出境。安排出境需要接应网络、假证件、包机或货运通道——这些资源的成本远超十二万。用这些资源救一个已经暴露的低级线人,不划算。”
他转过身来。
“所以刘安国没有出境。他去机场是做给监控看的。真正的藏身地点在国内。”
温文宁看着她的父亲。
二十年的潜伏生涯,让这个男人的思维方式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样。他不是在分析情报,他是在用间谍的逻辑反推间谍的行为。
“那他能藏在哪儿?”霍渊开口了。
顾长风从笔记本里翻出一页,上面画着一个简单的关系图。
“辉盛在中国的合作方有三家。一家在上海,做原料药进口。一家在广州,做医疗器械代理。还有一家在天津,是个合资制药厂。”
“天津这家最近。””温文宁说。
“不只是近。”顾长风用铅笔点了点天津的位置。“天津这家合资厂有职工宿舍区,独立院落,外人进不去,厂区有自己的安保。刘安国如果藏在里面,外面的人很难找到。”
“天津的厂子叫什么?”霍渊问。
“津盛制药有限公司。注册于1991年,中方出资百分之四十,美方出资百分之六十。美方股东是辉盛制药的亚太子公司。”
温文宁站起来。
“我报案。”
三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温文宁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篡改国家重大专项临床试验的档案,接受境外企业资金从事危害国家安全的活动——这两条够了。”
“文宁——”李振国想说什么。
“李教授,我之前说等七十二小时再报。现在不用等了。”温文宁看着他。“心肌桥的诊断已经确认,213号的临床异常不是药物不良反应,是档案篡改导致的筛查遗漏。事实清楚了。”
她拿起电话。
“报案的同时,还有一件事。”
温文宁看向李振国。
“从今天开始,全部五百名志愿者的入组档案逐一复核。每一份体检报告的纸张批次、打印编号、装订痕迹,全部重新检查一遍。”
李振国的脸色很不好看。“文宁,你怀疑不止213号一个人被动了手脚?”
“不知道。但这件事不能赌。”
温文宁把电话听筒搁在肩膀上,一边等公安部的转接,一边对李振国说了最后一句话。
“刘安国在我们这里待了整个筛查期。他有机会接触所有入组志愿者的档案。如果只改了一份,算是侥幸。如果改了两份——”
她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不需要说完。
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李振国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句话。
“我把老陈也叫上。五百份档案,两个人查不过来。”
“叫上。”温文宁点头。
门关上。
公安部的电话接通了。
温文宁用三分钟讲完了情况。对方记录完毕之后说了一句:“温主任,我们半小时内派人过来取证。”
挂了电话,温文宁靠在椅背上,闭了两秒眼。
顾长风还站在窗边。
“丫头。”
温文宁睁开眼看他。
“你做得对。”顾长风的语气跟平时一样淡。“但有一件事你要有准备。”
“什么?”
“刘安国是棋子。抓住棋子不难。但下棋的人在大洋彼岸,够不着。”
温文宁看着窗外的阳光。
“够不着下棋的人,就把棋盘掀了。”
顾长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动。
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七点,李振国从档案室打来电话。
声音很不对劲。
“文宁,你过来一趟。”
“查到了?”
“第87号志愿者。”李振国的声音哑了。“血液样本的留存记录里有一个时间戳异常——采样时间是三月三号。”
温文宁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紧。
“87号的入组登记时间是什么时候?”
“三月六号。”
采样时间比入组时间早了整整三天。
一个人还没有正式入组,血液样本就已经被采走了。
温文宁握着电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87号的内科体检,负责人是谁?”
电话另一头翻档案的声音响了五秒。
李振国报出了一个名字。
不是刘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