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楼三楼安全室。
凌晨四点十九分。
温文宁把方组长的报告翻回最后一页,手指压在以色列军事医学研究所的邮箱地址上。
“拉斐尔·列维。”她念出收件人的名字。
霍渊站在她身后,双臂交叉。
“总参情报口有这个人的档案。”他说。“拉斐尔·列维,以色列军事医学研究所高级研究员,主攻方向是抗衰老生物制剂和战场急救药物。今年四十七岁,上校军衔。”
温文宁把报告合上。
“辉盛是商业窃密。以色列是军事情报。钱卓同时给两家供货。”
“两条线,两个买家,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霍渊走到桌前。“钱卓把自己做成了情报中间商。”
温文宁靠在椅背上。
“辉盛给他的是钱。以色列给他的是什么?”
“还在查。但以色列的惯用手段是技术交换或身份庇护。”
门被敲了两下。
顾长风推门进来。他换了一身黑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拎着一个档案袋。进门之后先看了一眼窗帘——拉得严实。
“霍渊,你父亲来电话了。”
霍渊看向他。
“总参首长的指示,你父亲转达的。”顾长风把档案袋放在桌上,“延寿零三药剂,从今天起列为国家一级核心机密。保密等级与核武器研究同级。”
温文宁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拍。
一级核心机密。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延寿药的所有相关资料、人员、设备,全部纳入国家最高保密序列。泄露一级核心机密的量刑起步是十年,情节严重的——无期。
“首长还有一句话。”顾长风看着霍渊。“一周之内,斩断所有泄密链条。一条不留。”
霍渊没有犹豫。
“明白。”
温文宁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理一下。”
她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圆圈。
左边写“辉盛”,右边写“以色列军事医学研究所”,中间写“钱卓”。
从钱卓往左画一条线,标注“临床数据、代谢曲线”。
从钱卓往右画一条线,打了个问号。
“已确认泄露的内容——”温文宁指着左侧画出的线。“给药方案、频次调整、五十名志愿者的血检指标、端粒追踪数据、三名志愿者的完整代谢曲线。这些是辉盛拿到的。”
“以色列方面,邮件草稿没有发出去。但不能排除之前已经通过其他渠道传过东西。”霍渊补充。
“对。”温文宁在问号旁边又加了一个问号。“钱卓手里到底还有多少货,是关键。”
顾长风一直没坐,站在窗边听完这些,开口了。
“丫头,让我说两句。”
温文宁放下笔。
顾长风走到白板前,用手指点了点中间的“钱卓”。
“这个人我研究了一晚上。他的行为模式有一个特点——贪。”
他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和笔记本。
“周明远的事,钱卓是为了学术地位。跑到辉盛,是为了钱和平台。同时给以色列供货,是为了更多的钱或者技术交换。他不是意识形态间谍,完全是利益驱动型叛逃者。”
“利益驱动型的弱点在哪?”温文宁问。
“弱点在他永远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顾长风的语气很淡。“他同时服务两个雇主,赚两份钱,以为谁也不知道。这种人一旦发现自己暴露了,第一反应不是跑,是谈条件。”
霍渊看了顾长风一眼。
“您的意思是——他还有筹码没亮出来。”
“必然有。”顾长风用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两条线。“他在法兰克福待着不跑,说明他觉得自己还有用。辉盛不会保护一个没价值的人。”
温文宁回到椅子上坐下。
“爸,您有方案?”
顾长风合上笔记本。
“三管齐下。我叫它‘断源计划’。”
他在白板上擦掉温文宁画的问号,重新写了三行字。
“第一,断资金链。通过外交渠道向瑞士提交司法协助请求,冻结恒信达国际及其关联账户。钱卓在欧洲的活动经费走的是这条线。钱一断,他就得回头找辉盛要,辉盛不会无限期养一个正在被中国追查的人。”
“第二,封技术出口。从今天起,延寿项目所有已产生的电子数据全部迁移到物理隔离的内网服务器上。外网终端全部销毁。所有纸质资料统一编号、登记、上锁。任何人调阅必须双人在场,全程录像。”
“第三——”顾长风停顿了一秒,看向温文宁。
“投毒。”
李振国正好推门进来,听到这两个字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摔了。
“不是真投毒。”顾长风说。“是数据投毒。”
他看着温文宁。
“丫头,辉盛现在拿到的代谢曲线是真的。但他们还缺核心配方。只要我们制造一套看起来完全合理、实际上关键参数全部偏移的假数据,通过某个‘可信渠道’让辉盛拿到——他们就会在错误方向上投入大量资源。”
“等他们发现数据是假的,半年到一年已经过去了。这段时间足够我们完成三期临床,拿到正式批文。”
温文宁看着白板上的三行字。
断资金。封出口。投假数据。
“爸,假数据这件事,我来做。”
顾长风点头。
“你最清楚哪些参数动了之后看不出破绽,但足以让对方在实验室里走一年弯路。”
温文宁已经在脑子里开始构思了。空间里的生化分析仪能精确计算每一个参数的误差容许范围。她需要制造的不是一眼假的废纸,而是一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精密陷阱。
“假数据包的投放渠道呢?”霍渊问。
“刘安国。”顾长风说。
所有人看向他。
“刘安国已经被抓了,但辉盛不知道。”顾长风的声音很平。“让刘安国在控制下继续用加密邮件跟钱卓联络。把假数据包分批发过去。钱卓拿到以后会同时转给辉盛和以色列——一石二鸟。”
霍渊看了顾长风很久。
“爸,您这套打法,跟您当年潜伏时候用的一样。”
顾长风把铅笔揣回口袋。
“区别在于,当年我是一个人。这回我有帮手。”
他看了温文宁一眼。
温文宁没有接话。她打开办公桌的抽屉,取出一个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翻开第一页,写下四个字——
“断源计划。”
然后抬头看向霍渊。
“你什么时候去见你父亲?”
“上午九点。总参大楼。”
“替我带句话给爸。”
“说。”
“一周太长。给我五天。”
霍渊看着她。
“五天够?”
温文宁拧开钢笔帽,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列公式了。
“假数据包的设计需要两天。投放渠道的测试需要一天。剩下两天留给意外。”
她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行行参数和代号。
顾长风站在旁边看了两秒,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
“丫头,你外公让我带个话。”
温文宁的笔停了一下。
“他说,数据库第二批药材的档案他已经写了三十味了。让你别耽误他进度。”
温文宁低下头继续写。
她微微牵动唇角。
顾长风出了门。
走廊尽头,霍渊追上来。
“爸。”
顾长风停步。
“断源计划里有一个环节您没说。”霍渊的声音压得很低。“钱卓人在法兰克福。就算资金链断了、假数据投出去了——他本人呢?”
顾长风看着走廊墙上的消防指示灯。
“人的事,你来办。你是军人,有你的渠道。”
他顿了一下。
“我能做的,是让他变成一个对所有雇主都没有价值的废棋。废棋没人保护,到时候你想怎么收拾都行。”
霍渊没有再说话。
顾长风拐进楼梯间,脚步声渐远。
霍渊站在走廊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没点。
攥了两秒,又揣了回去。
他转身走回安全室。
温文宁还在写。桌上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第三页。
“文宁。”
“嗯。”
“你爸刚才说的那套方案,细节我会补全。你只管把假数据做好。其他的事——”
“我知道。”温文宁头都没抬。“其他的事你来扛。”
她写完最后一行参数,把钢笔盖上。
抬头的时候,桌面上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未读信息。
发件人:实验楼前台。
内容只有一句话——
“温主任,有一份标注‘加急’的国际航空快递,收件人是您。寄件地:瑞士苏黎世。无署名。”
温文宁捏紧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