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结起来就一句——林家如今是外强中干,远不如外头传的那般风光。
若非林渊早摸清林家底细,怕真要信了这番哭穷。
“这是什么茶?”
他端起青瓷盏,凑近鼻端轻嗅,一股清幽淡香悄然钻入,似有若无,反倒让他略感意外。
“回大人,此乃我燕郡独产,采自大伏山腹地的山茶。”
林震天答得恭敬:“每年须赶在清明前进山采摘,且只取嫩芽尖上那一星半点,故又叫‘针尖眼’。”
“大人若中意,待会儿草民便让人包上几斤,一并送去。”
“怎么?”
林渊浅啜一口,抬眼一笑:“林家主这就急着送客了?”
“不敢!不敢!”
林震天额上冷汗刷地冒了出来。
“玩笑罢了,林家主何必如此紧张。”
林渊仰头大笑,声震梁木。
林震天肚里暗骂:若能躲开,他宁愿绕道三十里,也不愿跟这位北凉杀神多说一句。
“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
林渊放下茶盏,语气一转,平和中透着分量:“本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燕郡局势又盘根错节,往后少不得要倚重林家主鼎力扶持。”
“大人放心!”
林震天忙不迭应承:“但凡用得着草民的地方,您尽管开口,绝无二话!”
这位林家掌舵人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的封疆大吏、镇边将军数都数不清,却从未有谁,单是站在那儿,就压得他喉头发紧、后背发凉。
“就等您这句话。”
林渊微微颔首:“既然林家主如此坦荡,本官也就不再兜圈子了。”
“不好。”
林镇天心头一沉:“着了这小子的道。”
林渊缓声道:“林家主心里应该有数,菖河两岸几县,秋收在即。
本官刚接到密报,今年胡羌部族将倾巢西进。”
“大人打算让在下办什么事?”
林镇天面色骤然绷紧。
“本官岂能坐视胡羌铁骑踏破燕郡、屠戮北凉百姓?”
“唉……”
林渊长叹一声。
见林镇天沉默不语,他接着道:“只是力不从心啊。”
“大人可是遇上了难处?”
林镇天不得不开口应承。
“正是。”
林渊眉头紧锁:“府兵操演尚可,可缺战马、缺强弩、缺甲胄。
这几日,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原来是要来伸手要钱。
林镇天嘴角微微一抽,脸上也立刻浮起一层苦相:“大人赤胆忠心、心系黎庶,草民实在钦佩。”
随即咬牙道:“既为抗胡保境、护佑燕郡父老,在下愿再捐五万两,专供采买战马与军械。”
“好!”
林渊击掌称快:“不愧是林家主!待战事平定,本官必亲书奏章,直呈清凉山,为林家主请功。”
“全是大人运筹之功。”
林镇天以为五万两银子就能把人打发走,眉宇间已悄然舒展。
“不过——”
谁知林渊话音一转,眉头又拧了起来。
林镇天心头咯噔一响。
“短期内,单靠官府采办,怕是凑不齐所需军资。”
林渊目光落在林镇天脸上:“听说令弟常年奔走商路,人脉广、门路多,这方面应当熟得很。”
他顿了顿,接着道:“不如这样——本官把这五万两,连同此前林家主允诺的五万两,一并交由林家经手。
烦请代购两千张硬弓、五百具劲弩、两千匹良驹、三千副甲具——人披全甲,马配轻铠。”
“还望林家主莫要推辞。”
林镇天越听越沉,脸色越来越灰,最后几乎是在硬撑着压住火气。
果然,这位煞星根本不是来讨钱的,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苦笑摇头:“大人,您就别为难草民了。
林家向来只做本分买卖,弓弩甲胄这类禁物,私贩一经查实便是杀头重罪,我们连边都不敢沾,更别说您一口气要这么多。
就算把林家当铺全砸了,也凑不出啊。”
“哦?林家做的都是正经生意?”
林渊面露讶色,旋即沉脸斥道:“定是王清那小子骗了我!”
“大人,王府丞方才提到了什么?”
林镇天心头一颤,急忙追问。
“没什么。”
林渊语气平淡:“不过是几位府县小吏,在牢里互相攀扯,指认林家主勾结胡羌,向胡人倒卖军械;又说林家暗中开矿炼铁,私设兵坊,囤造刀枪。”
“纯属诬陷!”
“是血口喷人!”
林镇天霍然起身,面如死灰,手指都在发颤:“大人,林家清清白白!”
“万望大人明察,切勿轻信奸佞构陷!”
三两句话,林家底细被掀了个底朝天。林镇天已顾不上琢磨对方如何得知这些隐秘。
“不错。”
林渊颔首:“本官也信林家主清白无辜。”
“可——”
他轻轻摇头:“揭发的人太多,若本官不彻查一番,恐难服众。”
“既无亏心事,自然不怕查。”
“查,尽管查。”
林镇天后背早已湿透。
“还有人说,林家主私养兵马。”
林渊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记不太清了……九百?两千?哦,对了,是一千。”
“绝无此事!”
林镇天声音发干,脸色惨白。
……
私蓄兵卒、私设兵坊、盗采矿脉、通敌售械——
哪一条拎出来,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重则牵连九族。
林镇天再糊涂也明白:今日林渊上门,根本不是为筹军饷,而是来立威的。
还有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翻腾:林渊手里到底有没有实据?他不敢赌。
因为哪怕眼下没有,只要林渊动了念头,证据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此人可不是前几任软弱可欺的太守。
真惹毛了他,调一支北凉边军过来,收拾胡羌或许费些周折,但碾碎一个林家,恐怕连刀都不用出鞘。
别说一个林家,十个绑在一起,也不够人家随手一挥。
林镇天心念电转,千头万绪最终归于一点——这一回,头,必须低。
不低头,就是死路一条。
“大人,全是空穴来风。”
他苦笑:“不过是些眼红生妒的小人,借机泼脏水,陷害林家和在下。”
“那私兵一事,也是假的?”
林渊眯起眼。
“林家确有一支千人护卫队,只为护送商队出入,防备山匪、马贼,还有胡羌游骑劫掠。”
林镇天迟疑片刻,终是如实道来。
“原来如此。”
林渊恍然:“我就说,像林家主这般忠义之人,怎会私藏甲兵。”
“那铁矿、兵坊、勾结胡羌之事,也都是捏造?”
“确有几处小作坊,专为护卫打造兵刃甲具,仅此而已。”
林镇天含糊应道。
“无妨。”
“本官懂。”
林渊微微点头。
“至于通胡一事……”
林镇天苦笑:“做生意的,有时身不由己——你不卖,他们就抢。”
“嗯,能体谅。”
林渊依旧点头。
“不过这路子往后得格外谨慎,否则就算我这个太守想护着你,也架不住众口纷纭、流言四起——万一传到清凉山那边,义父亲自过问,我也难辞其咎。”
“不做了。”
林镇天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从今往后,林家绝不再与羌胡各部往来半分。我们本就是燕郡土生土长的子弟,和那些胡虏,早就是血海深仇,势不两立。”
“生意嘛,该走的道,还得照常走。”
林渊微微一笑:“只是最好让我心里有数。”
“多谢大人提点!”
林镇天心头一热,眼前这位太守,分明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倒像是有意收归己用。
若真能攀上林渊这棵大树,林家何止是稳住局面?说不定真能一步登天,跻身燕郡一线世家之列。
“我订的兵器,可还妥当?”
林渊目光一转,直切正题。
“万无一失!”
林镇天赶紧应声:“哪怕天上落刀子,半月之内,草民也一定把大人要的战马、强弩,全数押送到府上。”
“很好。”
见对方这般知进退、懂分寸,林渊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真切笑意。
“为大人效力,为燕郡百姓尽责,本就是我林家分内之事。”
林镇天咬牙一横心:“这批军械,林家分文不取;另备十万两白银,尽数奉上,充作军需。”
“林家主深明大义。”
林渊颔首赞许,随即抬眼:“说吧,你想要什么?”
他指尖轻叩案几,眉峰微扬:“只要不过界,我都能应。”
林镇天胸口一松,知道这步棋押对了,当即深深一躬,抱拳道:“林家上下,壮丁不少,自幼习武,刀枪棍棒样样精熟,弓马骑射更是家常便饭。只盼大人开恩,准他们入伍从军,哪怕从小兵做起,也愿死心塌地,听候调遣。”
“准了。”
林渊点头——这要求,合情合理,无可指摘。
“回禀大人,草民……还有一事斗胆相求。”
“讲。”
“小女韵琴,年方十八,尚未许人。性情温婉,通晓琴棋书画,素来知礼守节。听说大人至今未立正室……”
林镇天偷眼打量林渊神色,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不如让她进太守府,做个贴身侍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