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羽睡醒的时候,太阳都已经晒屁股了。
他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摁亮一看——十点半。
陆羽愣了一下。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睡到十点半是什么时候了。
城市里两年的生活看着体面,实则早已身心俱疲。
所以今早陆爷爷做好早饭,就轻手轻脚地出门巡岛,把院子留给陆羽,让他踏踏实实睡个安稳觉。
窗外的海风穿堂而过,带着淡淡的草木咸香,安静得只能听见海浪一遍遍漫过沙滩的轻响。
这是陆羽两年来,睡得最沉最踏实的一觉。
他伸了个懒腰,起床推开房门,堂屋桌上搁着一盘咸鱼、一碟拌海带、一碗白粥、两个鸡蛋。
白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碗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爷爷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我巡岛去了,中午回来。黄豆黑豆喂过了,别被它们骗第二顿。——爷”
陆羽把纸条收起来,会心一笑。
他洗漱完,把白粥倒进锅里热了热,就着咸鱼和海带呼噜呼噜吃了两大碗。
吃完最后一口,他把碗筷洗干净扣在架子上,又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巡岛——这两个字让陆羽脑子里有了个模糊的画面。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背着双手,沿着海岸线慢慢走。
看见被海浪冲上来的垃圾就弯腰捡起来,塞进随身带的蛇皮袋里。
碰见卡在礁石缝里的渔网碎块,就蹲下来一点一点往外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条海岸线,陆爷爷走了不知多少遍,闭着眼都知道哪段礁石滑脚,哪片沙滩退潮时会有海星搁浅。
没有人给他发工资。他甚至不确定有没有人知道他在做这件事。
但他还是每天去。
陆羽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黄豆和黑豆蹭过来,拿脑袋拱他的小腿。
“走,”他弯腰拍了拍两条狗的脑袋,“跟我去海边转转。”
两条大黄狗瞬间起身,一前一后跟着往外跑。
走出老宅,海风瞬间扑面而来。
今天天气极好,万里无云,湛蓝的天空倒扣在无垠的海面上,海天一色,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南风岛地处南海近海海域,距离本地渔业渔政管理局很近,属于重点管控的生态海域。
海警巡逻艇几乎天天都会绕岛巡视,从未间断。
再加上南海《海洋保护法》执行得极其严格,每年五月到八月是全域伏季休渔期。
除了单人休闲垂钓,严禁任何商业捕捞、密网作业,电鱼、毒鱼、炸鱼更是绝对的红线。
违规者不仅会没收船只渔具,还会面临高额罚款,情节严重的直接追究刑事责任!
整片海域,禁止肆意捕捞、禁止破坏珊瑚礁、禁止伤害保护海洋生物。
也正因如此,这片海没有被过度掠夺,依旧保留着最原始、最干净的模样。
渔民们一开始抱怨管得太宽,后来发现鱼群确实回来了,海草床也慢慢恢复了,大家也就不说什么了。
毕竟谁都知道,海里的东西不是取之不尽的。
祖祖辈辈靠海吃海,总不能吃到自己这一辈就断了后。
但也正因为如此,保护政策限制了经济开发,生活在这里的渔民和年轻人才会选择离开这里,去大城市里拼搏。
“汪汪——!汪汪汪——”
黄豆突然叫了起来,撒开腿就往前面冲。黑豆紧随其后,两只狗叫得又急又响,跟拉响了警报似的。
“黄豆!黑豆——”陆羽赶紧追上去,踩着软沙跑得深一脚浅一脚。
两条狗停在沙滩尽头的一片礁石滩边上,对着一个黑黢黢的东西狂叫不止。
陆羽喘着气追上来,看清那个东西的一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是一只海龟。不,应该说,是一座“长了腿的礁石”。
它的体型远超寻常海龟,龟甲宽大厚重,纹路深邃古朴,一看就是在这片深海里存活了上百年的老生灵。
可此刻,这头老龟早已没了半分深海生灵的从容。
它厚重的龟甲上、四肢褶皱缝隙、脖颈四周,密密麻麻爬满了深色藤壶。
最致命的是一截破旧老化的废弃渔网,正死死缠裹着它的躯干与鳍肢,网绳深深勒进龟甲缝隙,箍得它动弹不得。
经年累月的寄生与束缚,让它浑身负重,伤痕累累。
听见脚步声与犬吠声,老海龟艰难地抬起沉重的脑袋,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睛里,满是恳切的求助之意。
“真是造孽啊!”陆羽蹲在海龟身边。
黄豆和黑豆也不叫了,两条狗一左一右蹲在老海龟旁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陆羽的手指顺着老海龟脖子上摸了一圈,渔网勒得太死了,徒手根本解不开!
“我回去拿工具。你等着我。”陆羽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起来就往家跑。
黄豆汪了一声,追在陆羽身后。黑豆蹲原地守着老海龟。
陆羽跑进院子,在爷爷的工具房里翻出一把扁头螺丝刀、一把撬铲、一把剪刀、一张细砂纸,又抓了瓶碘伏和一包棉签,全塞进一个布包里。
等他气喘吁吁跑回沙滩,老海龟还趴在那里,闭着眼睛,呼吸声比刚才更重了。
陆羽跪在沙滩上,先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断勒在老海龟脖子上的渔网。
尼龙线一断,皮肉弹开,勒痕处露出泡烂的皮肤。
“好了,好了,渔网下来了……”
陆羽长出了口气,轻声安慰着:“接下来我得把藤壶扣下来,可能有点疼,你忍一忍。”
这些藤壶可不是什么善茬。
它们寄生在龟壳上,底座死死嵌进甲壳缝隙里,每一颗都长得又厚又硬,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陆羽用撬铲对准一片最大的藤壶,手腕一别——咯吱一声脆响,藤壶应声脱落,龟壳上留下一个硬币大小的浅坑。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陆羽很快就摸到了窍门。
撬铲卡进藤壶底座和龟壳之间的缝隙,轻轻一抬,藤壶就会整颗崩下来。
力气不能太大,否则会伤到龟壳,撬铲的角度不能太斜,否则藤壶碎一半,底座还留在壳上。
黄豆和黑豆趴在礁石下面的阴影里,两只狗脑袋并排搁在爪子上,四只眼睛跟着他的手一起一上一下。
最麻烦的是四肢褶皱里的藤壶。
那些藤壶个头小,但数量多,密密麻麻挤在软肉和甲壳的缝里。
陆羽不敢用撬铲,只能换螺丝刀,一点一点往外剔。
每剔一下,老海龟的鳍肢就轻轻抽动一下,但它始终没有挣扎。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龟壳上密密麻麻的藤壶终于被清理干净了,露出了底下斑驳的甲壳纹路。
陆羽用细砂纸把残余的藤壶底座轻轻磨平,免得残留的粗糙处再挂住海草或渔网。
他拆开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抹那些被寄生侵蚀的地方。
药水刺激得皮肉微微泛白,老海龟喉间发出低沉的哼鸣,却没有躲闪。
终于,陆羽拍了拍老海龟的龟甲,坐倒在沙滩上,喘着粗气:“好了……都弄干净了,你自由了!”
老海龟迟缓地挪动鳍肢,先是试探性地刨了刨沙,随即加快速度,一路跌跌撞撞冲向大海。
浪花打来,托起它沉重的身躯。
海龟忽然昂起头,望向岸边的陆羽,那一眼里似有千言万语——像是感谢,又像某种古老的认许。
陆羽望着海面出神,心里那股久违的踏实感正蔓延开来。
【检测到善意守护行为——百年海龟获救。海洋守护系统已激活。】
一道半透明的蓝色虚拟面板,悄然悬浮在陆羽眼前:
【宿主:陆羽】
【身份:南风岛守岛人】
【天赋:海洋之心】
【天赋效果:海洋亲和。可与所有海洋生灵无障碍沟通,让海洋生灵感到安心,视为至亲。】
陆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虚拟面板,心神巨震,久久回不过神。
海风不再只是咸湿,而是裹挟着鲜活蓬勃的生命气息,整片大海的温柔与生机,仿佛都与他牢牢相连。
不远处,那只百年老龟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四肢轻轻一划,庞大的身躯悠然没入澄澈的碧海之中,转眼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海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