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正热烈讨论着,你一言我一语,把老太太在后座缩着脖子不敢吭声的狼狈样翻来覆去说笑了好几遍,列车已经晃悠悠地又走完了一小段路。
就在这时,车厢门被从外面推开了,风灌进来,吹得过道边的报纸呼啦啦响。
季野回来了。
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大檐帽压得端正的乘警。
同志,就是这位大婶。
季野抬手指向后座那个刚刚缓过劲儿来、正给孙子擦鼻涕的老太太。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在瞬间安静下来的车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老太太的手一顿,鼻涕抹了一半就僵在半空中,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珠子倏地瞪大了。
第一,季野竖起一根手指,语速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铁板钉钉的事实,
她当着全车厢同志的面污蔑于我,说我是反动派。而我是烈士遗孤,父母为新中国成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她将烈士遗孤与反动派画上等号,
这是在抹黑烈士、侮辱英魂——这件事,乘警同志您可以向车厢里每一位乘客求证。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半圈,那些刚才还在热烈议论的乘客纷纷点头,有人甚至举了举手。
第二,她一直在挑唆煽动他人,用哭闹和道德绑架的方式破坏群众之间的关系,企图在同志之间制造对立情绪——这叫什么?这叫破坏团结。第三——
季野看了一眼老太太那张已经白得跟纸一样的脸,声音沉了几分,却愈发清晰:我怀疑她是敌特,是组织用来以毁掉下乡知青的方式迫害人民群众的黑手。
这话一出,满车厢彻底傻眼了。
所有人的嘴巴都微微张着,包括那个乘警。
有人在过道里端着热面碗(餐车打的),筷子悬在半空,面条滑回了汤里都没察觉。
戴眼镜的男人眨了眨眼,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话还能这么说?
这不就是一个老太太耍赖要口吃的,怎么三拐两拐就直接上升到组织问题了?
乘警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和钢笔,语气有些迟疑地开口:这位同志……你说她是你说的这样,那你有什么证据?
季野神色坦然,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痛心疾首。
他侧过身,朝整个车厢摊了摊手,像是在给一场公开课做总结陈词:乘警同志,您看——车上这么多人,为什么她不选别人,偏偏选了我?
因为我穿着得体,一看就是下乡建设的知青,背着下乡的行李,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涩。她一眼就挑中了我,上来就给我扣反动派的帽子,这叫什么?
这叫精准打击。如果今天她成功了,我被她当众污蔑成反动派,就算后面查清了是误会,我还有心思去建设乡下吗?
还有脸面对一起下乡的同志吗?她这一手,毁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毁了我党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伟大方针。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此刻已经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整个人缩成一团,怀里那个熊孩子被她箍得发懵,也不敢再嚎了,只怯怯地往奶奶身后躲。
我想,季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她这样熟练地撒泼耍赖、扣帽子、煽动群众,一定不是第一次了。那么问题就来了——
她之前成功了多少次?用同样的手段迫害了多少下乡知青?毁了多少本该扎根农村的好同志?
要说她是无组织的、纯粹个人行为,我是不信的。没有人在背后指点和撑腰,她怎么敢这么胆大妄为?
他最后转过身,直视着乘警的眼睛,语气恳切而郑重:乘警同志,希望您和您的同事把这位大婶带回去后,一定要好好调查。她背后有没有人,有没有组织,以前还干过多少类似的勾当——
每一个细节都不要放过。咱们绝对不放过任何一个,要破坏伟人方针、瓦解我党群众基础的人。
车厢里静得只剩车轮的哐当声。
乘警沉默了几秒,合上笔记本,用力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了滚——:同志你说得对,这事情性质严重。我们这就把人带走,按程序上报。
乘警说实话,他干了这么多年乘警,处理过偷东西的、打架的、逃票的,但还真没见过哪个乘客能把一桩老太太耍赖要肉吃的事儿,三步并作两步,直接上升到敌特破坏方针的高度。
他脑子这会儿还嗡嗡的,可季野那番话逻辑环环相扣,说得滴水不漏,他要是当场驳回去,反倒显得自己政治站位有问题。
于是乘警一挥手,旁边的列车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老太太的胳膊。
我不是!我没有!我就是想骗他点肉,真的不是什么敌特——老太太终于反应过来,两条腿拼命往后蹬,鞋底在铁皮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吱嘎声,哭腔里带着真真切切的恐惧,
我就是馋了,想给孩子弄口吃的,我不是坏人啊!我就是、就是不要脸了点——我认错还不行吗?我不要肉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求求你们别抓我——
她一边喊一边回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季野的方向,像是在求他高抬贵手说句话。
乘警弯腰伸手,客气但不容拒绝地扶住了老太太的胳膊:大婶,跟我们走一趟吧。
老太太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两只手胡乱摆着:我没有……我不是……我就是……就是馋口肉……
馋口肉就往烈士遗孤头上扣反动派的帽子?季野直起身来,嗓门终于提高了几分,字字铿锵,
同志们,咱们扪心自问,今天她要了我的肉,明天是不是要我的票?后天是不是要我的命?
这种把戏,我在书上看过,旧社会的地痞流氓就是这么干的——先扣帽子,再抢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