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矿区深处的大烟囱噗噗往外吐着灰白色的蒸汽。
周正早早蹲在希望城南大门外的雪坡上。
两米多宽的铁身板缩成一团,活像个被雪盖住的旧铁皮车厢。
他手里捏着一把小号的黄铜扳手。
面前趴着一台履带脱焊的小型巡逻机。
小家伙机头上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机械呜咽。
周正指尖探出一抹极细的电弧。
咔哒一声轻响。
断裂的齿轮卡槽被暗金色流光重新咬合在一起。
小巡逻机抖了抖身上的碎雪,原地转了三个圈。
它伸出两根细细的机械触须,亲昵地蹭了蹭周正满是划痕的手指。
周正咧开面甲,屏幕上亮起一个绿莹莹的笑脸。
“行了,别在这儿卖乖。”
“赶紧滚去西区仓库巡逻,晚了扣你半两润滑油。”
小机器人哧溜一声钻进巷道,履带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欢快的小印子。
周正直起腰板,浑身厚重的合金骨架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咬合声。
打仗砸墙的日子过得太久,骨头缝里都浸透了火药味。
如今冷不丁过上这种修螺丝、扫积雪的平淡日子,骨头反而有些发痒。
可心里头那块整天悬着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前街的铁匠铺子里传出叮当乱响的敲击声。
那是老铁带着一帮矿山旧机械在打制新的防雪护板。
老铁嘴里叼着个没点火的铜烟斗,手里的大铁锤轮得呼呼生风。
“兄弟,起得够早啊!”
老铁扯着嗓门大喊了一句。
周正迈着沉重的步子晃荡过去。
“老子机油泵转得欢,躺不住。”
“把你那破烟斗收收,一股生锈柴油味,熏得老子光学镜生疼。”
老铁嘿嘿直乐,随手把一块刚出炉的红烙铁按进冷水桶里。
刺啦一声白烟腾空而起。
热气还没散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顺着石板路哒哒跑来。
克拉拉裹着厚厚的红色棉袍子,脚上套着一双笨拙的羊毛雪地靴。
她两只小手里捧着个热气腾腾的大铁盒。
“小方,老铁叔叔,早饭做好了!”
小姑娘跑得急,鼻尖上冻得红彤彤的,睫毛上还挂着薄霜。
老铁赶紧把手上的铁黑灰在围裙上抹了抹,生怕蹭着孩子。
周正蹲下身子,伸出宽大的铁掌挡住巷子口的穿堂风。
“慢点跑,路滑。”
克拉拉把铁盒盖子掀开一条缝。
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烤地髓果和焦黄的黑麦饼。
旁边还特意塞着一小罐温热的精炼合成润滑脂。
“这是克拉拉起早用砂锅焖出来的,希儿姐姐说今天谁都不准赖床。”
周正接过那个小油罐,腹部的吸纳口咔哒弹开,连罐带油一口吞了下去。
温热的能量液在管线里化开,熨帖得胸腔核心微微发颤。
“手艺比你希儿姐姐强多了,她上次烤的果子黑得能当煤球砸人。”
话刚说完,后脑勺上的装甲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希儿抱着臂膀靠在铁匠铺的门柱边上,嘴角叼着一根干草,眼里含着笑。
“铁疙瘩,皮又痒了是不是?”
“背后编排老子,信不信老子今天把你的冷却液全换成苦丁茶?”
希儿今天没穿那身扎眼的战斗皮甲。
换了件下城区常见的深蓝色羊毛短袄,显得身形格外修长利落。
她伸手拍了拍周正宽阔的肩甲,目光在周正脸上停了半晌。
“城北那截供暖主管道漏气了,矿工们手脚粗,怕砸坏阀门。”
“你饭吃完了没?吃完了过去顶一下。”
周正拍拍屁股上的积雪站起来。
“得令,希儿大队长。”
“只要你不亲自下厨,老子今天能把整座矿山的主管道全通一遍。”
希儿噗嗤笑了出来,低头啐了他一口,转身帮着克拉拉去分发热饼子。
希望城的白天总是忙碌而琐碎。
没有天崩地裂的能量爆鸣。
没有星神降临的刺骨压迫。
只有推车轮轴的嘎吱声,孩子们的追逐笑闹,还有集市上讨价还价的喧嚣。
周正顶着几十吨重的地热主阀门,稳稳站在齐腰深的热泥浆里。
几个老矿工蹲在旁边拼命上螺丝,嘴里叼着卷烟,满头大汗地道谢。
周正只是晃晃脑袋,用铁胳膊替他们挡开飞溅的滚水。
这种忙碌让人踏实。
日头慢慢沉到了冻土山脉的背后。
夜幕把希望城笼罩进一片暗蓝色的静谧中。
希望城最深处的核心控制室里,绿色的数据指示灯平稳跳动。
周正把暗金色的身躯靠在主控台前,机械指尖在操作板上轻轻敲击。
虚空里亮起一道暗红色的微光。
史瓦罗半透明的投影浮现在控制台正上方。
老牌战争机器的眼眸依旧冷硬,只是底层逻辑运转的声音平缓了许多。
“威胁指数,零点零零一。”
“聚落居民情绪稳定度,处于历史峰值。”
史瓦罗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周正嗤笑了一声。
“老丈人,算这些冷冰冰的数字累不累?”
“克拉拉今天吃了三个烤果子,喝了一大碗热汤,这些你算进去了没?”
史瓦罗的红色光学镜闪了闪,似乎在处理这个超出数据库的日常问题。
“克拉拉的健康指标被列为最高优先级。”
“你的存在,使她的心率波动维持在愉悦区间。”
“结论,你履行了家庭成员的职责。”
周正看着史瓦罗那张面无表情的铁脸,心里微微一暖。
“答应过你的事,老子哪次拉过胯。”
“好好在核心里温养你的数据碎片,等哪天外头彻底稳当了,老子找列车组给你打一副比我这身还硬的骨架。”
史瓦罗沉默了片刻,虚影微微晃了晃。
“期待该计算结果成为现实。”
红光散去,控制室重新归于寂静。
周正推开重型安全门,顺着外挂的钢铁旋梯一步步爬到了防风高塔的最顶端。
夜风很冷,吹得塔顶的红色警示旗猎猎作响。
防风屏障把绝大部分刺骨的狂风挡在了外头,只留下一层柔和的微凉。
希儿正盘腿坐在防风塔最边缘的横梁上,怀里抱着那柄大镰刀。
克拉拉裹着厚厚的毛毯,紧挨着希儿坐着。
小姑娘两只手捧着个热气腾腾的搪瓷缸子,正仰头看着头顶那片干净得不真实的夜空。
贝洛伯格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黑绒布似的天穹上,几条银白色的星轨若隐若现,横跨过整片视界。
周正放轻脚步走过去,庞大的身躯在铁梁上坐下,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他特意收敛了装甲表面的锋芒,核心释放出暖洋洋的废热,把两个姑娘笼罩在里头。
希儿侧过头,很自然地把后背靠在周正坚实的暗金手肘上。
“管道修完了?”
“修完了,连底下的生锈卡箍我都顺手给焊死了。”
周正吐出一口热气。
克拉拉转过身,小脑袋靠在周正的护膝装甲上,眼皮有些沉,却强撑着不肯睡。
她看着头顶闪烁的真实繁星,眼眸里映出一片小小的星海。
“小方。”
小姑娘的声音细细软软的,混在夜风里。
“嗯?老子在呢。”
克拉拉吸了吸鼻子,两只小手抱紧了手里的热搪瓷缸。
“从前在聚落的时候,每天晚上克拉拉都在害怕。”
“害怕明天的发电机没有油了,害怕外头的坏人冲进来,害怕史瓦罗先生突然不动了。”
“后来在列车上,在那些好大好漂亮的城市里,大家都在说救世主,说大英雄。”
克拉拉抬起小脸,红彤彤的大眼睛认认真真盯着周正金色的光学镜。
“可是小方,克拉拉不在乎大英雄。”
“克拉拉就想看着你每天都在,希儿姐姐也在,大家都能安安静静地喝一碗热汤。”
夜风把她额前的白发吹得乱晃。
“小方,你觉得现在幸福吗?”
横梁上一瞬间静了下来。
希儿没有说话,只是靠在周正臂弯上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些。
周正胸腔里的微型星云平缓而温和地运转着。
那些吞噬过的残暴星核,那些斩碎过的强敌机甲,那些跨越无数光年的厮杀与流亡。
在这一瞬间,全被眼前这个小女孩干净的眼神融化成了轻烟。
他穿越到这个冰冷绝望的世界,从熔炉传送带上爬起来的那一刻起,就只想着活下去。
后来他想护住这一大一小两个人。
再后来他被迫背上了整片星空的重量。
可说到底,他所有的暴戾和拼命,为的不过就是坐在这根生锈的横梁上吹吹风。
周正伸出宽大厚重的机械铁掌,轻轻盖在克拉拉毛茸茸的小脑袋上。
掌心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能驱散所有的寒意。
他的面甲上跳动着最柔和的光斑。
“很幸福。”
周正的声音在空旷的夜空下显得格外厚重,没有半分往日的插科打诨。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希儿悄悄舒了一口气,嘴角抿开一抹极其好看的弧度。
她抬手拉了拉克拉拉的毛毯,把小姑娘裹得更严实了些。
克拉拉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脸颊贴在暗金色的冰冷甲片上,沉沉睡了过去。
星空在头顶无声地流转。
大地在脚下安稳地沉睡。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方寸之间沉静的呼吸。
直到视线尽头那片最深邃的虚空深处,一抹极不协调的灰色涟漪,无声无息地荡漾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