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日头彻底落进塬沟里。
塬上刮起一阵凉风,穿院而过,扫得地上摊晾的玉米皮哗哗作响,细碎的干土沫子跟着风打旋。
张家院门合上,木栓轻轻扣上。
院墙外头,老槐树的树影底下,一道小小的人影贴着土墙根快速蹿开。
是张守礼家的小孙子,刚十岁的碎娃,最是眼尖耳灵,也最会跑腿报信。
方才陈建国在院里谝亲的大半时辰,这娃一直猫在墙外树坑后头。院里说话、来人模样、手里提的东西、最后走人的时辰,他看得一字不落、一眼不差。
碎娃两条小短腿倒得飞快,一路顺着巷道颠跑,直奔村西头张守礼的院子。
进了门他就扯着嗓子喊。
“爷!爷!出事咧!张家来人咧!外村的男娃,自己找上门,想给张家当上门女婿!”
院里黑漆漆的,只有屋檐下一盏小油灯亮着微光。
张守礼正圪蹴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旱烟锅,一口一口慢悠悠抽着。
他抬头盯着小孙子。
“你看真切了?别瞎胡说。真是外村后生?正经上门说亲的?”
碎娃使劲点头,脑袋点得飞快。
“真切!手里还提半袋红薯,在院里坐了好半天,谝了好久,才顺着村道走的!”
张守礼握着烟锅狠狠往鞋底上磕。
梆梆两声脆响。
村里人都笑话张守义绝户、没根脉,可只有张守礼心里最清楚。
张家穷归穷、弱归弱,偏偏守着几亩平地、一院老宅,是整片塬上最好的地块。
以前张家没男丁,任人拿捏、任人欺负,家产早晚归本家。
可一旦真招回来一个踏实肯干的上门女婿,一切就不一样了。
有了男劳力下地干活、撑家立户,有了外姓后人接续门户,张家就算彻底立起来了。往后再想占地畔、抢家产、拿捏老两口、欺负一众丫头,可不好寻机会。
屋里躺着、坐着的几个本家堂兄弟,听见院里动静,全都披着褂子走了出来。
“还真有愣头青愿意入赘?我还以为天底下没人敢沾这烂摊子。”
“看来张守义这回是铁了心,非要自己立户,不让本家沾一点便宜。”
张守礼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压着嗓子说
“想得倒美。”
“老祖宗传下来的张家祖产,世世代代归本家族人,轮不到一个外姓野小子来接手。这门亲,绝不能让他成。”
旁边一个堂弟往前凑了凑。
“哥,那咱咋弄?人家后生自己愿意,张家自己乐意,咱没啥由头拦啊。”
“由头?塬上过日子,名声就是最大的由头。”
张守礼眯起眼,“明天一早,村里人下地、挑水、磨面,到处都是谝闲传的。咱分头去说。”
“就编话,说张家家风硬、八字重,专门克上门男丁。以前有外村人动过心思沾她家亲事,最后家里麻缠不断、日子过得鸡飞狗跳,全都主动退了。”
另一个堂兄立马接话。
“咱再添上几句,说张守义老两口性子又硬又抠门。上门女婿进门,就是免费长工,白天下地累死,晚上回家还得受气,当牛做马干一辈子。”
“对。”
张守礼咬着后槽牙,眼底透着狠劲。
“把风声彻底放出去。我看这外村后生脸皮再厚,还敢不敢再来。就算他自己不在乎闲话,他家里爹娘听见这些话,死活也得把他拦回去!”
几个人围着低声合计,你一言我一语,计策敲定。
那边的张家院里,一家人还在唠着傍晚上门的后生。
王桂兰把板凳挨个靠墙码齐。
“看着倒是个本分娃,说话稳当,也不糊弄人。”
张守义蹲在石磨边,手里捏着空烟锅,慢慢点头。
“看着老实是真老实,可人心隔肚皮,脸面看不出来品性。”
“但凡愿意入赘的,都是自家日子实在熬不下去,没地没房没依靠,才走这条旁人看不起的路。咱不能凭一回见面就定人心。”
张夏云靠在土院墙根,嘴里不服气。
“老实顶啥用。入赘这名声太难听,整个塬上都看不起。往后一家子出门,天天被村里人戳脊梁骨、嚼闲话,抬不起头。”
张秋雁立马反驳。
“名声能当饭吃?能守得住地、守得住院子不?”
“咱家自打记事就受欺负,就因为没男丁。不招赘,等爹娘老了,咱们姐妹一出嫁,本家人转眼就把家产分光,那才叫真窝囊!”
两姐性子不一样,几句话就拌上嘴。
张春秀坐在青石台阶上,手里捏着干枯发白的玉米须,“难听归难听,日子是自家过的,不是过给旁人看的。”
“只要人勤快、肯下苦、安分守己不惹事,能踏实过日子、能替咱家扛事,比啥虚名声都实在。”
“他今天坦坦荡荡,家里难处、弟兄情况、为啥入赘,没吹没骗,这份态度,已经算是嘹咂咧。”
张守义吧嗒一下嘴,定了主意。
“那就多看几回。明天一早,我抽空往陈家塬跑一趟。”
“不去问他家亲戚,就问村里街坊邻居。旁人嘴里唠出来的人品底细,才是最牢靠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罩着黄土塬。
新版本的闲话,顺着人嘴飞快传开,眨眼飘遍全村。
“听说没?张家大丫头招赘,一般男娃根本不敢沾!她家风水硬得吓人!”
“可不是嘛,外来男丁压不住她家气场,进门就倒霉!”
“早前有外村人想跟她家结亲,最后家里接连出事,麻缠不断,全都赶紧退了!”
“老两口厉害得很,上门女婿进门就是当牛做马,累死也落不下一句好!”
有人故意添油加醋、编造旧事,越传越邪乎,说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一样。
短短一早上,不光张家庄,邻近塬上几个村子,全都听见了张家的坏名声。
晌午日头正盛。
陈建国揣着两个自家白面蒸馍,沿着塬上土路,一步一步往张家庄赶。
刚踏进村口,路边几个吃完饭的老汉,正圪蹴在地头抽旱烟谝闲传。
看见他直奔张家方向,立马起身拦路。
“娃,你往哪去?是不是去守义家?”
陈建国停下脚步,点头应声。
“叔,我去张家一趟。”
几个老汉相互对视,轮番开口劝。
“听老汉一句实在劝,甭去!”
“他家这亲事,你万万沾不得!”
“村里老一辈都清楚,她家没男丁、丫头心气太硬,招女婿进门就是纯使唤劳力!”
“再说那风水硬,外来男丁镇不住,往后一辈子麻缠受罪!”
他年轻种地干活,从不信风水克人那一套虚话。
这些无根无据的闲话,一听就是有人故意抹黑。
他没跟一众老汉争辩半句,只是开口回了一句。
“叔,日子是人过出来的,看的是人心人品,不是旁人嘴里的闲话。”
说完,他侧身从人群中间穿过,直往张家院子走。
身后几个老汉看着他的背影,不停摇头念叨。
“年轻娃不知天高地厚,不听老人言。”
“等着吧,迟早要后悔碰壁。”
张家院门虚掩着,没上栓。
陈建国抬手,轻轻推开木门。
院里日头明亮,张春秀正蹲在院中石板地上翻晒红辣椒,一地鲜红的辣椒铺得整整齐齐
听见木门响动,张春秀抬看见他。脸上没有意外,也没生分
“你来了。”
“嗯。路上一路过来,听了不少闲话,我没当真。”
张春秀看着他,心里彻底透亮。
本家那边,存心要毁她家的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