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鬼?
关谷在廊桥的玻璃通道里站了好一会儿,过往的旅客从他身边鱼贯而过,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抱着小孩,还有人一边打电话一边小跑。
他低头看看手表,又抬头看看远处到达大厅的指示牌,确认了好几次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决定:以后在中国,凡是看到“山东航空”四个字,绝对要跟身边的人说一声“这个航班很厉害”。
走进到达大厅,他拖着行李箱过了海关,在转盘上取了托运的行李箱,然后推着行李车走出国际到达口。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电子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航班信息。
空气中飘着一股机场特有的咖啡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混着从外面吹进来的初夏暖风。
关谷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中国的空气跟大阪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可能是温度稍微高一些,也可能是湿度稍微低一些,还可能是空气中飘着的食物香气——好像是附近有卖生煎包的店铺,那股煎炸面皮和肉馅混合的焦香正从某个方向飘过来。阳光透过玻璃幕墙照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大门,在出租车停靠点前面站定了下来。
马路上车来车往,每一辆出租车的颜色都不太一样,有的是深绿色的,有的是浅蓝色的,还有的是橙黄色的。
他不太确定应该打哪一辆,就站在那里举着一只手,等着哪辆车先停下来。
不到半分钟,一辆浅蓝色的出租车就停在了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个圆脸司机的脑袋,戴着墨镜,脖子上挂着一串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珠子,嘴里嚼着口香糖。他操着一口上海普通话问道:“哥们儿,去哪?”
关谷弯腰凑近车窗,用他那带着浓重日本口音的中文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去——爱森公寓。”
“爱森公寓?”司机的眉头皱了起来,口香糖在嘴里换了一边嚼,“哥们你这口音不是本地人啊。你是崇明的吧?”
“不是,我是日本人。”关谷认真地纠正道。
“哦日本人啊,那怪不得。”司机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然后又开始皱眉头,“不过爱森公寓……我在这边开了十几年出租了,没听说过什么爱森公寓啊。你确定叫这个名字?”
关谷有些动摇了。他回忆了一下自己之前在中国参加漫画交流活动时住过的地方,那个公寓确实叫什么什么公寓,但具体名字他也记不太清楚了。
毕竟那时候只住了五天,而且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他想了想,又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翻了半天也没找到相关的记录。
“应该……是叫爱森公寓吧?”关谷的语气变得不那么确定了,“要不就是爱什么公寓,反正有个爱字。”
司机沉默了片刻,忽然一拍方向盘,把喇叭按得响了一声:“我知道了!哥们你说的是不是‘爱情公寓’?把你那个‘森’换成‘情’就对了!”
关谷愣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爱情……公寓?”
“对咯!爱情公寓!就在前面那片小区,离这儿不算太远。”
司机已经开始伸手帮他开后备箱的开关了,“估计是你记错了,把爱情公寓记成爱森公寓了。毕竟这附近也就只有爱情公寓是叫这个格式的名字了。”
关谷又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太确定。
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选择,毕竟他在这个城市确实只认识一个公寓。
于是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里,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车里有一股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平安符。
“爱情公寓是吧,走你。”司机挂挡踩油门,车子汇入了机场高速的车流。
关谷靠在出租车后排座椅上,窗外上海的街景从眼前飞速掠过。
机场高速两边种着整排的法国梧桐,枝叶在头顶上方形成了天然的绿色廊道。
远处是一片片高层住宅楼,米黄色和浅灰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显得很干净。
路过一个立交桥的时候他看到了桥下一排小店铺,其中有一家店门口摆着蒸笼,正在冒白色的蒸汽。
“师傅,那是卖什么的?”关谷指着那个蒸笼问。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啊,小笼包。无锡小笼包,听过没有?很有名的。”
“小笼包。”关谷把这三个字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心想有机会一定要尝尝。
他来中国之前做了很多关于中国漫画行业的功课,但关于中国美食的功课做得确实不够。
“哥们你是来上海干嘛的?旅游?工作?”司机是个健谈的人,等红灯的时候主动聊起天来。
“漫画。”关谷认真地说,“我来追求漫画梦想。”
“哟,漫画家啊,了不起。”司机吹了个泡泡,用大拇指和食指夹着口香糖又嚼了两下,“有梦想好啊,年轻人就该有梦想。”
车子拐了个弯,路边的景象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了六层左右的多层住宅。
这些楼房的年龄看上去不小了,外墙的涂料有些褪色,阳台上晾满了衣服和被子,一楼有不少小店铺,水果店门口摆着几筐橘子和香蕉,五金店的卷帘门只拉了一半。
“到了,就这儿。”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指了指车窗外面的小区大门,“爱情公寓,没错。”
关谷付了车费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行李箱。
他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着这个即将成为他新家的地方。
小区的大门是铁艺的,上面有拱形的招牌,旁边是一个保安亭和一个信箱区。
大门的立柱是红褐色的瓷砖贴面,有些瓷砖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纹,但整体还算整洁。
他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小区大门,然后停下了脚步。
接下来该去哪栋楼?
他在网上订房的时候好像看到过一个房号,但现在翻遍了背包也没找到那个确认邮件。
手机上的网速很慢,加载了好几圈也没打开订房网站。
他站在原地,午后的太阳把地面晒得有些发烫,行李箱的轮子在他脚边静止不动。
小区里一个遛弯的大爷牵着一条京巴从旁边经过,关谷犹豫了一下,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请问!这里是爱情公寓吗?”
大爷被这阵势吓了一跳,京巴也汪汪叫了两声。不过大爷很快恢复镇定,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弯腰九十度的年轻人,用上海普通话慢悠悠地回答:“是额呀,侬寻啥人?”
关谷直起腰来,表情认真而诚恳:“我在找住的地方。我叫关谷神奇,来自日本,是个漫画家。”
大爷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大概是觉得这小伙子挺有意思的,然后转身指了指远处的一栋楼:“你去那栋看看嘛,那边好像是专门租给年轻人的。”
关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栋六层的楼房,外墙上爬着一些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藤蔓植物,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点了点头,向大爷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