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岳州之后,江枫把所有的念想都放在了江承身上,这个可爱的孙子成了他生命中唯一的光。
他每天亲自教江承认字,亲自喂他吃饭,亲自哄他睡觉。
晚上坐在书房里批公文的时候,江枫就把江承抱在膝头。
小家伙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怀里翻小人书,偶尔抬头问一句“爷爷这是什么字”,江枫就低头告诉他。
江承聪明,学什么都快。
三岁就能背几十首童谣,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掰着手指头数数,数着数着就数迷糊了,然后仰起脸冲江枫傻笑。
江枫看着他,恍惚间像看到了许多人的影子。
有时候江承睡午觉,江枫也坐在床边看着他,一看就是大半个时辰。
王婶子来送饭,见他这样,忍不住劝道:“江大人,您别这么盯着看,孩子睡个觉您也不放心?”
“我就看看。”江枫语气平淡。
“这孩子还能跑了不成?”王婶子把饭菜放下,叹了口气。
江枫没说话。
他不能再失去江承了。
可老天似乎是故意和他作对。
那天,江承突然开始咳嗽起来,最开始只是偶尔咳嗽两声,江枫以为江承是受了凉,让王婶子熬了点姜汤给他喝。
第二天,江承开始发热,小脸烧得通红,整个人蔫蔫的,窝在江枫怀里不肯动。
江枫请了大夫来,大夫诊了脉,说是风寒侵体,开了三副药,嘱咐多喝水、多休息。
江枫亲自煎药,一勺一勺喂给江承喝。
小家伙怕苦,喝一口就皱眉头,喝两口就往外推碗。
“爷爷,不喝……苦……”
“乖,喝了就好了。”江枫哄着他,“喝完爷爷给你买糖葫芦。”
江承勉强喝了两口,又都吐了出来。
三天过去,烧没退,反而更重了。
第四天,江承开始抽搐。
小小的身子在榻上蜷成一团,手脚不受控制地抖,眼睛翻白,牙关紧咬,江枫吓得脸都白了,把大夫连夜请来。
大夫扎了针,勉强把抽搐压了下去,但摇头叹气:“江大人,这孩子体质弱,烧又退不下来,再这么烧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
大夫没敢直说。
江枫守了三天三夜,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抱着江承,用温水给他擦身降温,一遍一遍地换凉帕子敷额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阿承,爷爷在,爷爷在”。
可他做的一切都没有用。
第七天,烧终于退了。
江枫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以为终于熬过去了。
可他很快就发现,江承不对劲。
小家伙变得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眼睛呆呆地看着天花板,眼珠半天不转一下。
江枫喊他:“阿承?”
江承眨了眨眼,没有反应。
江枫心里一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阿承,看爷爷。”
江承的目光终于转了过来,可那目光呆滞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了江枫一眼,嘴角动了动,口水顺着嘴角淌了下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了一个音节:
“椰……”
江枫愣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他又去请大夫。
大夫诊了脉,又问了这些天的症状,沉默了很久,才叹了口气:“江大人……孩子烧得太久了,脑子……烧坏了。”
“烧坏了……是什么意思?”
“恢复得好的话,能说几句简单话,能认得人,但……智力恐怕要停在这里了,以后会长大,但心智……可能永远都是个孩子。”
江枫站在榻边,很久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江承。
小家伙正坐在榻上,拿手指头抠着被面,抠出了一个小洞,然后对着那个小洞傻笑。
口水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江枫弯下腰,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没事。”他的声音很轻,“爷爷在。”
那天之后,江枫变了。
他不再去衙署点卯,不再处理政务,不再见客。
每天就是坐在院子里,看着江承傻傻地玩泥巴,傻傻地笑,傻傻地喊他“爷爷”。
有时候江承玩累了,会爬到他腿上睡觉。
江枫就那么抱着他,一坐就是一下午。
老周来劝他:“大人,您这样不行啊,衙署里一堆公务等着您呢。”
江枫摆摆手:“你去让同知先代着。”
老周急得直搓手:“可您是知州啊,您不出面,底下人怎么运转?”
“让他们自己转。”
江枫开始借酒浇愁。
最开始是晚上喝两杯,后来变成中午也喝,再后来,早晨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找酒壶。
那天夜里,月朗星稀。
江枫坐在廊下,背靠着柱子,腿上搁着已经空了的酒壶。
江承趴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睡得安稳。
院子里的老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月光下投下一地细碎的影子。
江枫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又大又圆,清冷的光洒了满院,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憔悴的脸。
他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道。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
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完他就便醉了过去。
评委席上,五位评委看着屏幕上那个仰头望月的身影,久久的沉默。
陈怀瑾摘下了眼镜,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地开口:
“这两句诗,是他一生苦难的总括,也是他对命运的终极追问。”
“‘天若有情天亦老’,如果天有感情的话,天也会老。”
“因为天看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看尽了所有的苦难。如果天有感情,它也承受不住这些。”
“月如无恨月长圆——如果月亮没有遗憾,它就会永远是圆的。可月亮有恨,所以它才会缺。人也是。”
“江枫经历了这么多,他心里有恨,有遗憾,有说不出的苦。所以他的心,永远不会圆满了。”
直播间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爆了。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我读一遍哭一遍,这两句也太虐了】
【别人写诗用意象,江枫写诗用命】
【月如无恨月长圆,可他的月亮永远不会圆了,因为陆清婉走了,江怀走了,江念也走了】
【这两句诗看似平淡,实则字字泣血】
【说实话,我要是江枫,我早就撑不住了。他撑到现在才垮,已经是奇迹了】
【其实回头想想,他这一辈子也没过几天好日子。小时候被嫡母虐待,长大了被贬,好不容易熬出头了,老婆走了,儿子走了,女儿也走了,孙子又傻了。换谁都扛不住。】
【我有一种预感,这两句诗会被传唱很久。因为它写的不只是江枫一个人的绝望,是所有人的】
江枫颓废怠政的消息传开之后,岳州官场议论纷纷。
有人说江知州遭此大变,怕是撑不住了。
有人说他酗酒废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状元郎了。
也有人说情有可原,毕竟一个人接连失去妻子、儿子、女儿,孙子还失了智,换了谁都得垮。
朝中那些盯着江枫位置的人,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弹劾的奏折很快就递到了御书房。
“岳州知州江枫,自丧子丧女之后,终日酗酒,不理政务,州中事务悉数委于下属,本人数月不曾升堂理事,实属颓废失职,有负朝廷委任,请予严惩。”
皇帝看着那份奏折,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金榜之下那个跪拜谢恩的少年,想起那个在沉香亭即席赋诗的翰林待诏,想起那个写出“天生我材必有用”的郴州参军。
他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行字。
“江卿虽有过失,念其昔日之功,从轻处置。着降为江州司马,即日赴任。”
调令送到岳州那天,江枫正抱着江承在院子里看槐树落叶子。
老周把调令递给他,他接过来扫了一眼,随手放在旁边的石凳上。
“江州……”他喃喃了一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孙子。
江承仰起脸,冲他傻笑。
“爷爷,看发发。”
他指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残留的几朵枯花,口水又淌了下来。
江枫替他擦了擦嘴角。
“好,爷爷带你去江州看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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