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对面持之以恒的打来电话,简蒲妙挂断之后对面再次打了过来。
等她被烦的不耐烦了将那个陌生号码拉进黑名单,没过多久对方又换了另一个号码打进来。
自从她回家之后就有一个陌生号码一直在给她打电话,不过她显然不是会接陌生号码的人,这些天她已经拉黑了近二十个号码了,对方还在坚持给她打电话。
除夕的早晨她被叫醒之后就帮忙包馄饨,她不会包好看图形只会在馄饨皮上放肉馅然后在掌心一捏就算是包好了一个,虽然不好看但是也不会散而且速度快。
父亲在灶台后烧火顺便阴阳她两句,今年大姐没回家过年,父亲不是在说姐姐不懂感恩就是在说她不早起不帮忙做家务。
母亲在这个时候总是很沉默等父亲走了才会说上两句也无非就是“别学你姐”“你爸说的你也别往心里去”之类的话,这些她早就听厌了。
爷爷坐在灶台边烤火沉默地像一尊雕塑,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是清晰的、不可逆的,他前两年摔了一跤脑梗进医院了回来之后变得更加沉默也不记事了。
奶奶在一旁坐着看她包馄饨,奶奶想帮忙但是她和母亲都让奶奶好好休息就行,她总是想奶奶以前也是这样的吗?其实不是的,小时候奶奶不喜欢她。
弟弟还在楼上看电视玩手机,电视的声音开的很大,她在楼下都能听见。
父母的压力很大,前几年刚在乡里修了自建房,钱是找亲戚借的,修房子那年疫情还没完全过只是乡里放松了许多,那个时候她分屏看着网课和小说,施工的声音会影响到她听网课,但是影响不到她看小说。
她记得那年她读初二。
她总是沉默的、不讨喜的,安静的时候总是爱胡思乱想,她想也许弟弟应该先出生,这样就没有她了。
蔺虞给的钱其实可以还完父母的外债,但是她不能拿出来,因为她知道如果她拿出那么多钱父母会怀疑是她偷的抢的,所以她说她在学校的时候找的兼职一个月能赚一两千够生活费了偶尔多的还能转给他们。
父母对此很开心但还是让她好好学习,但是她知道她学不进去,从很小的时候她就把自己判定为失败者、废物。
早餐之后母亲准备年夜饭,她需要去扫地,弟弟则是拖地。
等扫完地下楼妈妈就让她洗菜,大冬天手冻得通红,她洗的很慢,手指有些僵硬,这个时候母亲就会让她去烧水洗菜。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真的很累,但是看看母亲又没那么累了,她不想变成母亲那样因为生了两个女儿不受待见需要做很多很多事忙的脚不沾地。
母亲和奶奶表面上关系很好,但是小时候奶奶会跟她说母亲的不是,母亲也会说奶奶不喜欢她。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所有对她的好都是明码标价的,在印象里母亲是在她五六年级才慢慢对她的,那个时候姐姐在读高中,这是一个很尴尬的时间点。
姐姐叛逆、张扬、自信、明媚,姐姐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姐姐开始不受控制了,父母把养孩子当做投资,想要低投入高回报。
后来姐姐大学毕业去了外地工作,父母才开始正眼看她。
弟弟以前成绩很好,后来沉迷于网络游戏成绩开始直线下滑,而她始终保持一个不好不坏的成绩,父母对她的关注只是担心她和姐姐一样远离他们而已。
事实上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她就是想远离。
平心而论,父母对她并不坏,但是她很难把小时候讨厌她的母亲和现在的母亲割裂开来。
手上的事忙完了她蹲在火边烤火顺便群发除夕祝福,然后慢慢的回消息,偶尔会有朋友给她发红包,金额都不大,她所能认识的人能给出的金额都不会很大。
十二点左右开始陆续有人放炮火和鞭炮,父亲也跟着去放,然后让她拿几个碗出来装米饭和一些菜再倒上酒摆在家里祭祖。
等炮火炸完了之后父亲又让她把东西都收起来,又过了一会儿就开饭了。
当地的习俗是下午吃年夜饭,因为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下午吃完年夜饭跟着就上战场了。
饭前她拿了五个红包下来递给家里人,只是姐姐让她给的,只有这个时候父母才会说两句好话,不过更多的还是说姐姐过年都不回家。
她想等以后她走远了过年也不回来。
饭后是她洗的碗,然后上楼洗澡,洗衣机的声音很吵,她却并不在意缩在缩沙发刷手机回消息。
烤火布罩在桌子上将火炉的热气封住,她的脸很快就红扑扑的了,她拍了两张照连带着先前拍的年夜饭一起发朋友,没什么人点赞,但是高睿在她朋友圈下回复:很可爱。
高睿对她很好,她有时候就忍不住想他是不是喜欢自己呢?不过每次想到这她就会摇头,自己并不是一个值得被喜欢的人。
天黑之后乡里就开始陆陆续续的放烟花,家里也会放,她就站在一楼拍拍完就发朋友圈,她不会p图只会开美颜,也不会剪视频只匆匆配了一首音乐就发了出去。
群里陆陆续续开始发红包,她就跟着抢,只有看见钱包余额上涨的时候她才会开心。
她想她就是一个物质贪财的人,这没有什么不好的。
卡着点发新年祝福,慢吞吞的划着消息列表回消息收红包,电视上放着春晚她并不感兴趣,除了包饺子就是大团圆结局很没新意。
灯火通明,烟花绽放,这样的新年其实也很有意思。
之后几天拜年消耗了她很多精力,晚上躺在床上安静的氛围与白天热闹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每当这个时候她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大多数时候她都觉得自己的出生是一个错误。
她不够善良,坏的也不彻底,有时候觉得自己伪善,其实所有的不够果断都源自没有足够的底气。
翻来覆去睡着她开始看火车票,最后定了2月14日的动车票,到学校了还能休息两天。
胸口咯的有些疼,她干脆爬了起来观察那个金坠子,事实上她并不喜欢貔貅的造型,她觉得不是很好看,但是貔貅是招财的,这一点让她很开心。
金貔貅的肚子是平坦的,也许是小说看多了,她总觉得貔貅肚子上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试过用火烧、用水淋、甚至试过柠檬水,可惜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直到元宵节小侄子拿激光笔射她眼睛,虽然她躲开了但还是很生气,所以她抢走了小侄子的激光笔,很不幸这个动作将小侄子弄哭了。
听着长辈们看似责怪小侄子实则阴阳她的话语她觉得很委屈,可惜没人会在意她的委屈,所以她躲回了卧室将自己封闭起来。
手心还攥着那支激光笔,许久之后她拿出金坠子拿激光笔照射,这一次金坠子上出现了变化。
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上后脑,接着心脏开始剧烈跳动似乎随时都会跳出胸腔的束缚,寒意过后留下的只有濒死般的窒息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又想起了那个持之以恒打给她的陌生号码。
这时又一个新的号码打进来一通电话吓了她一跳,她颤颤巍巍的拿起手机按了接听键。
“抓住你了。”男人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吓得她直接挂掉电话又果断拉黑了这个新的号码。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的跳动,她一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都不能压下那股心悸。
很快她想起来了,声音的主人是那个被叫做阿野的男人,那个跟在陈琢身边的打手。
脑海里不自觉的想起了阿野嗜血的眼神,以及拳头拳拳到肉的样子,那样子就像地狱里的修罗。
她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似乎冻结住了。
她立马爬了起来将窗帘拉上然后锁上房门接着将自己裹进被子里给朗风鸣发消息,她现在能信任的也许就只剩下朗风鸣了。
眼神有些模糊,她吸了吸鼻子,两颗热泪滚落,她颤抖着手打字却因为手抖好几次没有成功。
她不敢直接告诉朗风鸣的遭遇,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手机也许也被阿野监控了。
团砸:【朗哥,我后天下午四点左右到火车站你可以来接我吗?】
团砸:【求你了。】
发完消息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时间,时间过得很慢,她频繁的看手机又频繁地放下,她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却发现任何事都分不走她的注意力,她敏感脆弱神经质,她感觉自己快要疯掉了。
如果我死了呢?刚问出这句话她被吓了一跳。
她只是口嗨她也不是真的想死啊。
想到这她连忙打了自己一巴掌,她害怕一语成谶。
朗风鸣的消息是凌晨一点多回的,看到消息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她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自从发现那个秘密之后她的精神状态就不是很好出门的时候总是担心身后有人频繁回头像个疯子,在漫长的等待一天之后,早上八点她就出发了。
去学校的路她需要先走半个小时去公交车站然后坐两个小时公交车去火车站,到了火车站她将自己圈在一个角落警惕的看着身边的所有人,只要有人靠近就会下意识的发抖。
等到十二点终于坐上了动车,但是她也不敢放松,目光游走在所有人身上,被温暖包裹她开始犯困,为了防止自己睡着她死死的抓着自己的手背,任指甲穿透皮肤渗出血。
四个小时后之后动车到站,人来人往的火车站更是恐怖如斯,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阿野带来的人。
在车上时朗风鸣就发来了消息说自己已经到火车站外面了。
如果是平常她一定会直接坐一个半小时地铁在转乘半个小时有轨电车然后直接回学校,可现在她背负一个无形的炸弹,她不敢单独行动。
然而她刚走出站突然听见有人在叫自己——是那个催命的声音。
心跳突然狂跳不止她没有回头果断扔下书包拔腿就往外跑。
其实她以前跑得不算快,去年运动会1500m拿了女子组第三名,长跑还算凑合,短跑就不行了。
但是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体温慢慢上升让她开始有些热,当她冲出地下通道时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朗风鸣。
朗风鸣靠着车门低着头正在发消息,他们只见隔着人群,分明不算远的距离却如同隔着一湾海峡。
“朗风鸣!”简蒲妙隔着人群喊着同时胡乱的拽下脖子上的金坠子。
朗风鸣抬起头看向简蒲妙露出一个微笑,接着他就看见简蒲妙几乎是跳了起来奋力往他的方向投掷什么东西,他心下一紧下意识抬手去接,下一秒重物砸到掌心传来的刺痛让他下意识握住了那个不规则的物品。
其实简蒲妙的运气一直不是很好,刮彩票从来没中过、买饮料永远都是谢谢惠顾,投壶射击什么的也从没赢过,投篮也没进过更别说扔东西,如果是以往多半扔到半道就会落下坠入人群,但是这一次她赢了。
脸上的笑容刚浮起,下一瞬她突然看见了朗风鸣惊恐的神情,对方似乎在叫她可惜她已经听不清了,接着是双腿发软,四周的人似乎在尖叫四散逃开,她却什么都听不清了。
终于她站不住了身体一歪往前倒去,也许她会摔在地上被行人踩踏,等被救出来的时候早已血肉模糊,眼泪不自觉的落下她明明还不想死。
她现在有很多钱了,她可以叛逆了,可为什么身体那么冷,谁来救救我啊。
最后她没有摔到地上是朗风鸣接住了她,她看见朗风鸣跪倒在地上对着她身后大喊,她费力地回头看见小风和阿野被几个便衣警察按住,似乎还在挣扎在咆哮。
意识慢慢回笼,她被抱了起来,她听见了风声也听见了朗风鸣焦急的声音。
“妙妙别睡,我带你去医院,别害怕,我马上就带你去医院。”
她动了动唇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费力开口:“激……激……激光笔,貔……貔貅……肚子……”
她说的每个字都仿佛要耗去她所有力气,她害怕朗风鸣没听见只能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直到彻底说不出话。
朗风鸣将简蒲妙抱上汽车后座吩咐道:“快开车去军部医院。”
“貔……貅……貔貅……”
“我听见了,别说话了好吗?乖别害怕,我在这里别害怕……”
视线开始模糊伴随着耳鸣,背后被刀捅的位置又冷又痛,她觉得自己坚持不下去了,如果现在她坚持不下去是不是可以当烈士呢?
也许国家还会因此给她的父母颁发锦旗,可是她死在外乡年纪也不大,家里人会给她办葬礼吗?
也许她会被遗弃,被扔进乱葬岗或是被拿去当大体老师也说不定。
眼皮越来越沉,她终于昏了过去,在昏过去的1前一秒她听见朗风鸣在喊她。
她又想朗风鸣会记得她,因为她死在他面前,但是她又开始担心朗风鸣以后不好找对象,毕竟谁知道外人会怎么编排他们呢?
她觉得自己很自私,明明都要死了还拉人下水。
其实她不想这样的,她只是想把那个也许是证据的物件给朗风鸣。
可万一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数字呢?万一那并不是真相呢?
好累啊,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