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应湘拿着那两张图纸，翻来覆去地看。
做工程的人都明白一件事。
出问题不可怕。可怕的是出问题的时候，对方连解决方案都提前准备好了。
这说明从立项第一天起，林超这条路上所有的坑都解决了。
“都愣着干什么！”
顾应湘直起身，一嗓子吼出去。
“材料组，去领陶瓷基板！封装组，按新图纸改装夹具！
两小时，我要看到第一枚倒装封装的样品！”
整个车间重新转起来。
三小时后。
第一枚采用倒装封装的Lt-1装进新测试座。
通电。
满载压力测试，启动。
温度曲线抬头，爬到七十二度，停住了。
十分钟。
三十分钟。
一个小时。
曲线平成一条直线，七十二度，纹丝不动。
警报灯全灭。
周文远从控制台前直起身，慢慢摘掉护目镜。
“连续满载一小时，温度七十二度，零降频，零报错。”
他转过身，看着车间里所有人。
“测试，通过。”
欢呼声第二次响起来。这一次，没人再扔本子。
所有人排着队，轮流走到测试台前，看一眼示波器上那条平直的温度线。
像是朝圣。
……
当天深夜，封装车间灯火通明。
第一批成品，一千枚Lt-1芯片，逐枚过检，逐枚封装。
防静电管一支一支码进铝合金箱，箱体内衬全是指切海绵。每箱一百枚，箱体外面焊着龙盾安保的铅封编号。
十只箱子装满，码放在洞室深处的保险库里。
保险库门口，四名龙盾队员持枪站岗，三班倒。
顾应湘拿着清单核对完最后一遍，签字，锁门。
“老板，一千枚，全部入库。”
林超站在保险库门外，看着那道半尺厚的钢门合拢。
芯片造出来了。
但他比谁都清楚，再强的芯片，没有操作系统，没有整机，没有软件生态，就是一块压桌子的黑色塑料片。
这枚芯片要跑起来，得有机器装它。
要有操作系统喂它。
还要有成千上万的人，愿意为这台机器写软件。
这台机器，五年前的那个春天，他已经让人在沙丘路的车库里埋下了种子。
那个操作系统，此刻正在西雅图的一间写字楼里，被十几名程序员一行一行敲出来。
种子埋了五年。
该去浇水了。
“阿文。”
“老板。”
“订机票。飞旧金山。”
林超从保险库门口转身。
“取一百枚芯片，单独封装。你挑六个最稳的人随行，安保按最高级别。”
阿文点头记下。
“另外。”林超顿了顿。
“给大卫·科恩发电报。让他把苹果和微软最近半年的所有经营数据，全部整理出来。我要在落地之前看完。”
“明白。”
……
一周后。
太平洋上空，三万多英尺。
湾流公务机的舷窗外，云海铺到天边。
林超坐在皮椅上，膝盖上摊着一叠财务报告。
第一页就是苹果的。
报表上的数字，很难看。
苹果三代机型的销量曲线，连续四个季度往下走。
原因写在第三页的分析栏里。
蓝色巨人艾比姆，下个月要在博卡拉顿发布他们的个人电脑。
那个庞然大物一旦下场，靠车库作坊起家的苹果，连招架的资格都没有。
报告的末尾，附着一封大卫·科恩手写的便签。
只有两行字。
“乔布斯先生最近脾气很差，上周在会议室砸了三个咖啡杯。
董事会里已经有声音，建议向艾比姆寻求收购谈判。”
林超把便签抽出来，放到一边。
舷窗下方，海岸线出现了。
旧金山半岛的轮廓，在正午的阳光里清清楚楚。
飞机开始下降。
……
库比蒂诺，班德利驱动器路。
苹果公司的总部办公楼是三层浅灰色建筑，停车场里塞满了大众甲壳虫和达特桑。
一楼前台，接待员姑娘正低头接电话。
一行人推门进来。
六名黑色西装的龙盾队员先进，两列散开，动作整齐得吓人。
阿文提着一只银色金属手提箱跟在中间。
林超走在最前。
接待员愣了半秒，把话筒捂在胸前。
“先生，请问您找谁？今天有董事会，没有预约不能……”
林超脚步没停，径直往楼梯口走。
“先生！请留步！”
两名龙盾队员回身，往前台侧面一站，挡住视线，什么都没说。
接待员的手指僵在电话按键上。
楼梯上，脚步声一路往上。
三楼，核心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周围坐着七八个人。乔布斯站在白板前，头发乱糟糟的，白色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
白板上画满了线路草图，一大半被板擦抹成了灰痕。
“丽莎的图形界面演示，昨天又卡死了。”
乔布斯把手里的马克笔摔在桌上。
“摩罗罗拉的，一片要价两百五十美元，跑起来的速度还不及预期的一半。我们要用这东西打败艾比姆？
艾比姆下个月就要发布他们的个人电脑了！博卡拉顿那帮人，机器一摆出来，定价两千美元，经销商会疯一样扑过去。我们拿什么接招？靠Apple II再卖五年？”
没人接话。
工程主管斯考特抱着胳膊，往后缩了缩椅子。
会议室的门开了。
林超走了进来。
屋里七八双眼睛齐齐转过来。
乔布斯眯起眼睛，认出了来人。
之前沙丘路那间会议室的年轻人，他一辈子忘不掉。
“林。”
乔布斯的声音透着股压着的火气。
“你是大股东，但不打招呼闯我的会议室，这不合规矩。”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指点向门口。
“还有，你带来的这些保镖，吓到我们的员工了。”
林超在桌尾站定，看了他一眼。
“你接着开会。”
“开什么会？”乔布斯嗤了一声，
“林，我承认你眼光好。但你不懂硬件设计。
这是工程问题，不是钱的问题。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去跟摩罗罗拉施压，让他们把的良品率拉上去。或者，换一个新的架构。”
“架构。”
林超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他朝阿文伸出手。
阿文把银色手提箱放上会议桌，拨开锁扣。
咔哒。咔哒。
箱盖掀开。
一块主板躺在黑色海绵衬垫里。巴掌大的一块绿色板子，走线细密得近乎艺术，正中央一枚黑色芯片，龙形蚀刻图案，Lt-1。
林超捏起主板，放在在乔布斯面前的桌面上。
满屋子人都被这一下砸愣了。
“你要的架构。”
林超说。
“就在这块板子上。”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斯考特先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走线密度……四层板？不，不止。”
乔布斯没动，盯着那块板子，胸口起伏。
“沃兹呢。”他扭头朝门外喊，“把沃兹尼亚克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