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回来了。”
伍季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到他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参考消息，老花镜推到额头上。
伍季的父亲，名字叫伍德明，五十三岁，衡市钢铁厂的退休工程师。
说是退休，其实是被内退的，九十年代末国企改革的那一波，钢铁厂效益不好，一批老员工被优化掉了。
工龄买断，给了不到两万块钱，从此就是社会人了。
伍德明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不是工作，是养了一个大学生儿子。
在那个年代的衡市，一个钢铁工人家庭能出一个大学生，是值得在街坊邻居面前炫耀好几年的事情。
“回来了就好，”伍德明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瘦了。”
“没有，在深圳吃得好睡得好的。”
“吃得好还瘦了？深圳的饭不养人。”伍德明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坐，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伍季坐下来。
他没有隐瞒，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裁员、补偿、争取、决定创业、回衡市。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轻描淡写。
伍德明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让伍季意外的问题：“你争取补偿的时候，不怕他们不给？”
“怕，但不能因为怕就不去要。劳动法写在那里，不是我讹他们。”
伍德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他这辈子就是太老实了。
国企改革的时候，厂里让他内退，他就退了。
补偿金给多少就拿了多少，连问都没问一句。
后来才知道，比他工龄短的人拿的都比他的多。
“你做得好，比我做得好。”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他母亲在喊：“别聊了，过来端菜。”
午饭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西红柿鸡蛋汤。
伍季的母亲姓林，叫林秀英，五十一岁，在衡市第三中学当语文老师，还没有退休。
“多吃点肉，看你瘦成什么样了。”林秀英把一整块红烧肉夹到伍季碗里。
“妈，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你自己来就光吃青菜。我跟你说，在外面打工，身体最重要，你把身体搞垮了，挣再多钱也没用。”
伍季低头扒饭，没有反驳。
他知道，他妈嘴上说的是身体，心里想的是别的。
果然，林秀英在给他盛第二碗汤的时候，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那个工作没了，莹莹知道吗？”
“知道。”
“她怎么说？”
“她支持我创业。”
林秀英的筷子顿了一下，看了伍德明一眼。
伍德明低头喝汤，假装没看到。
“创业，创什么业？”林秀英疑问道。
“互联网。做网站。”
“网站？”林秀英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是语文老师，对互联网的了解仅限于学校机房里那些能上搜狐和新浪的电脑。
“妈，你不用操心这个，我心里有数。”
“我不是不让你创业，”林秀英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是想问，你有把握吗？”
“有。”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林秀英看了他几秒，然后重新拿起筷子：“行，那你自己看着办。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你爸和我还能动，饿不死。”
伍德明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你妈的意思是，家里虽然没什么钱，但你要做什么，家里支持你。”
“我知道。”
“还有，”伍德明放下汤碗，看着儿子，“你那个补偿金，能争回来，是好事。但做人不能太计较，该是你的要争，不该是你的不要贪。”
伍季点了点头：“我知道。”
下午，伍季没有休息，直接去了电信局。
他要办两件事：拉宽带，注册域名。
2000年的衡市，宽带还是一个很新的概念。
大多数家庭上网还是用电话线拨号，56K的调制解调器，上网的时候电话打不进来，下载一首mp3要十分钟。
但伍季知道，宽带很快就会普及。
AdSL已经在沿海城市铺开了，衡市虽然慢一点，但电信局已经有了试点。
他走进电信局营业厅的时候，里面没什么人。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正在看报纸，听到脚步声才抬起头。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宽带业务。”
“宽带？”工作人员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表情有点茫然，“你说的是AdSL？”
“对。”
“那个……我们这边确实在推，但装的人不多。你是在单位用还是家用？”
“家用，个人注册。”
工作人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奇怪。
在2000年的衡市，个人用户装宽带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一个月的费用要两百多块，相当于普通人小半个月的工资。
“行，你填个表。不过我要提醒你，宽带费不便宜，初装费一千二，月租两百三。”
“我知道。”
伍季拿过表格，一笔一划地填了起来。
填到地址的时候，他写了钢铁厂家属院3号楼301。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地址：“这个小区……我们还没铺光纤过去，可能需要等一段时间才能装。”
“大概多久？”
“不好说，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不好说。”
伍季皱了皱眉。
一个月太久了。他没有时间等。
“有没有其他方式？比如ISdN？”
“ISdN有，但速度没AdSL快，而且也是按时间收费的。”
伍季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这样，我先办一个拨号上网，同时申请AdSL，等AdSL装好了再取消拨号。”
“也行。”
办完宽带的事情，伍季又问了域名注册的事。
2000年的时候，国内域名注册还不是很方便，需要通过cNNIc（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认证的注册商。
伍季记得，这个时候.域名还可以注册到很多不错的词，不像后来，好域名都被抢光了。
他报了几个备选的域名给工作人员查询。
伍季报出的这几个域名，工作人员在键盘上一个一个敲进去查询。
“这几个还是空白的，并没有被注册。”
“帮我注册了，还有.。。。。这几个都查一下。”
工作人员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抬起头：“全都在，你都要注册？”
“都要。一个主域名，几个备用的。”伍季面不改色地说。
他当然不会说，这几个域名里，2345后来卖了几千万，9991被好123收购，114la被雨林木风拿下后成了千万级流量的导航站。
现在注册一个.域名的费用是七十块一年，他花几百块，买的是未来的保险。
“另外再帮我查几个，淘宝，美团，滴滴，百度（这个是在3月27日才注册的）知乎，微博。”
“这些大公司的肯定被注册了啊。”工作人员笑了。
“我知道，我查的是.cn和..cn的。”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2000年这个时候，国内的企业对域名保护意识还很淡薄。
很多大公司注册了.，但.cn和..cn的版本要么没注册，要么被无关的人抢注了。
后来他们花了大价钱追回来。
这两家现在还没成立呢。淘宝2003年才上线，阿里巴巴虽然1999年就成立了，但当时马云做的是b2b的英文站，对.cn域名的保护要到很久以后才重视。
“一共是……十一个域名，七百七十块。”
伍季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数了八张一百的递过去。
工作人员找零的时候，伍季又补了一句：“域名解析和空间，你们这里有推荐的吗？”
“空间的话，你可以去万网看看，他们在北京，专门做这个的，或者找本地的服务商，不过本地的可能不太稳定。”
伍季点了点头。
他当然知道万网，中国最大的域名注册商和主机服务商，1996年成立的，到现在已经做了四年。
只不过万网在北京，他人在衡市，沟通起来不太方便。
但这不是问题。
2000年已经有互联网了，虽然慢，但能办事。
从电信局出来，伍季手里多了一沓回执单和缴费凭证。
十一个域名，一个拨号上网账号，一个AdSL的申请单。
口袋里的钱从两万出头变成了一万九千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