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的剑刺出去了。
赵九玄的剑穿过暗金色的光壳,剑尖碰到那层禁制时,发出了一声不属于铁器的鸣响。像骨头撞在骨头上,又像有人在极深的地底敲了一口钟。暗金色的光壳上裂开一道缝,从剑尖处往外延伸,蛛网一样爬了半尺。
宋渡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就一瞬。
他往后撤了一步。脚从半圆里拔出来时,石缝在他脚踝上刮出几道白痕。他没有再弹指,也没有再拍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裂缝,又抬头看李阳。那双眼睛第一次没了笑意,像两枚被磨掉锈的铜镜,清清楚楚映出李阳的脸。
“赵九玄的剑。”宋渡说,“你才化神大圆满,就能用这把剑伤到我的禁制。赵九玄当年也不过如此。”
李阳没有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青石台面上。赵九玄的剑刃上残留着一丝暗金色的东西,正在慢慢消散。那层禁制太硬了。他倾尽全身灵力的一剑,只裂了半尺。半步真仙,两个大境界的差距,不是一把旧剑能填平的。
他蹲下来。
周沉躺在青石台面上。眼睛还睁着,嘴角还挂着那个笑。李阳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手心里是周沉额头最后的温度,正在一寸一寸变凉。他摸到周沉右肋的伤口,断刀的半截还嵌在里面。他没有拔。拔了血流得更快。可周沉已经不流血了。胸口不跳了。
李阳从他手心里把那半截断刀抠出来。刀柄上缠着旧布条,被血浸透了,滑腻腻的。他把断刀收进怀里,和赵小鹿的鞋、两只白瓷瓶、赵九行的旧令牌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
台上还在打。三十人已经死了十七个。青石台面被血泡透了,脚踩上去打滑。陆青还在东边,剑断了,从地上捡了一把别人的刀继续砍,身上多了七八道口子。北寒剑宗还剩四个人,万蛇谷还剩三个,剑宗这边只剩李阳和陆青。
蛇姬站在台子西边。
毒雾从她脚底往外渗,灰绿色的,贴着台面滚滚流动,却不往东边来。她没出手。从头到尾没出过手。她站在西边那一角,看着台上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她长得不像蛇。很年轻,皮肤白,脸圆,眼睛弯弯的,看着像个镇子上卖豆腐的姑娘。可她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瞳孔细长,像两枚被火烤过的铜钱。她穿一件深绿色的短袍,袖口和下摆都绣着蛇纹,蛇头从领口探出来,盘在她脖子上,活的。
李阳和她之间隔着半个擂台。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从尸体下面流出来,沿着符文缝往低处走,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线,最后全往蛇姬脚底下流。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血。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阳。
“赵九玄的剑。”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蛇信子从草叶上滑过去,“你和他什么关系?”
李阳没有回答。
“他十年前也上过这个台子。”蛇姬说,往前迈了一步。她脚底的血线跟着她动,像活了一样往两边分开,“他也用了这把剑。也用了一个圆。跟你一模一样。”
她又迈了一步。李阳脚下的符文缝开始动。他感觉到那些暗红色的流动忽然变慢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冻住了。他的半圆开始缩,边缘的石缝一根一根断开。
“后来他走了。”蛇姬又迈了一步,离李阳只剩五步,“他答应带我去一个地方。他没来。”
她抬起手。五根手指,指甲是金色的。指尖有暗绿色的毒液在渗出来,滴在台面上,把青石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你是他弟弟。”蛇姬说,“你替他还。”
她出手了。
五指一弹,五道毒线从指尖射出来,像五条细蛇,从五个方向封住李阳的退路。李阳抬剑去挡。赵九玄的剑舞成一个圆,把五道毒线绞碎。可毒线碎开之后散成毒雾,贴着他的皮肤往里钻。左臂先麻了,然后是肩膀,然后是脖子。
他退了一步。脚下半圆彻底碎了。
蛇姬已经欺到他面前。她的手伸过来,五指张开,按向李阳的面门。指尖的金色毒液在暗处发亮,像五颗小小的太阳。
李阳没有躲。
他把丹田里剩下的灵力全部灌进赵九玄的剑里。剑身上那些旧痕同时亮起来,像一串被点燃的星火。他往前刺。不挡,不退,不避。赵九玄的剑穿过毒雾,穿过蛇姬的掌风,穿过她指尖的金色毒液,一剑刺入她的胸口。
剑尖进去三寸,碰到一层软软的东西。像蛇皮。暗绿色的光从伤口里涌出来,把剑刃裹住。蛇姬低头看着胸口的剑,金色的瞳孔缩成一条极细的线。
“你……”她说了半个字。
李阳把剑拧了一下。
暗绿色的光壳碎了。赵九玄的剑穿过去,从蛇姬的后背透出来。暗绿色的血沿着剑刃往下淌,滴在青石上,把石面烧出一阵青烟。
蛇姬倒下去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个惊讶的表情。她的身体在台面上缩成一团,皮肤裂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蛇鳞。她在蛇和人之间来回变,最后定格在蛇的形态,一条通体碧绿的细蛇,蜷在血泊里,不动了。
李阳拔剑。剑刃上的暗绿色血珠被风吹落。
他转身。台上只剩三个人。他、陆青、宋渡。
宋渡站在台子北边,白袍上又多了几道口子,但不深。他胸前那道裂缝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极淡的暗金色痕迹。他看着李阳,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抬起左手,在脖子那道疤上,轻轻摸了一下。
“第一轮,结束了。”他说。
顾青崖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第一轮,活十人。剑宗赵九行、陆青。北寒宋渡……万蛇谷蛇姬……蛇姬死了?”
他顿了一下。台下哗然。
万蛇谷的长老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他盯着台上那条碧绿的小蛇,嘴唇在发抖。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阳。那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刀。
“赵九行。”万蛇谷长老一字一字地念出这个名字,“你杀了我谷圣女。”
李阳把剑收进鞘里。他没有看那个长老。他低头看自己左手腕。红痕已经深了,从皮肤底下透出来,像一道正在渗血的旧伤。他攥了攥拳,把红痕压在掌心里。
然后他转过身,走下擂台。
周沉的尸体还躺在台上。他等会儿要回来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