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年的初夏，“天上人间”已是都城夜生活中一个无人不晓的传奇。
虽仅开业一年，却已然成为娱乐行业的风向标，吸引着各路名流与新贵。
它的名字，本身就代表了一种身份与层次的象征。
荣子霖是这里的常客，徐政钦很少过来。车缓缓停稳，司机老赵率先下车，恭敬地拉开车门。
门口的侍应生训练有素，见有客人到来便快步迎上——可当他看清是两位面容尚带几分青涩的少年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迟疑。
徐政钦从容下车，对老赵轻声吩咐：“晚上再来接。”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侍应生走近，目光在他们简单却不失质感的衣衫上短暂停留，最终还是职业性地微微躬身，只是语气里藏不住那一点若有似无的轻慢：“两位，这边请。”
荣子霖瞥了一眼腕表，打了个哈欠，对徐政钦懒洋洋地说：“这才下午，场子都没热呢，咱是不是来太早了？要不先随便吃点？”
走在前方的侍应生闻言回过头，话语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提醒：
“餐厅在二楼。不过……”他稍作停顿，像是善意又像试探，“这里的消费水平，可能不太适合学生。”
这话一出，荣子霖非但不恼，反而眼睛一亮，凑近徐政钦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老徐，你看这剧情熟不熟悉？像不像那些地摊小说写的——待会儿我就该掏出电话，喊来某某老总，把这没眼力见的吓得屁滚尿流？”
徐政钦唇角微扬，也觉得有几分好笑。
在都城这十八年，他的人生顺遂得近乎平淡。
身边除了荣子霖这个发小，几乎人人都对他百依百顺、小心翼翼。
徐政钦并非喜好张扬之人，但偶尔，也会觉得这种过于完美的“顺利”，反而少了几分真实生活的烟火气。
就在荣子霖真的低头翻找电话号码，跃跃欲试地想实践“打脸”戏码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那金碧辉煌的旋转楼梯上传来。
来人是一位身着合体西装的中年男子，额角带着细微的汗珠，手里还捏着一只对讲机。
他正是这里的经理，姓钱。
几分钟前，他还在监控室随意浏览，目光扫过门口画面时并未在意，只觉得是两位来得太早的年轻客人。
可下一秒，他心头猛地一跳，将监控画面放大——那张脸……他虽然只偶然见过一次，却足以刻骨铭心。
钱经理几乎是跑着下来的。此刻近距离看到真人，他心中暗自长舒一口气，庆幸自己来得及时，没有酿成大错。
荣子霖也看到了他，索然无味地将手机塞回口袋，挑眉道：“哟，钱经理，今儿腿脚挺利索啊？”
钱经理立刻弯下腰，脸上堆满谦恭又热络的笑容：“荣少！您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吩咐一声？早知道您来，我肯定带着所有人在门口列队欢迎！”
“列队欢迎？”荣子霖玩味地一笑，“怎么，是打算在门口当石狮子给我看门儿？”
“能给您当石狮子，那是我的荣幸！”钱经理接话接得毫不犹豫，语气恳切得仿佛真是这么想的，“只要您一句话，我今晚就在这儿站到天亮！”
“得了吧，”荣子霖摆摆手，戏谑道，“你要是个姑娘，我或许还能考虑一下。
可惜了。
行了，别杵这儿了，我跟我大哥过来吃个便饭，晚上随便玩玩。你看着安排。”
“没问题！绝对给二位安排得妥妥当当！”钱经理连声应下，亲自侧身引路。目光小心地掠过荣子霖身旁那位始终沉默的年轻人。
恰好，徐政钦也正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平静无波，却仿佛能一眼洞穿人心。
钱经理只觉得心头莫名一寒，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窥破了所有心思。
他赶紧低下头，再不敢多看第二眼，背后的衬衫竟在刹那间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他毕恭毕敬地将两人引至二楼一处极为雅致僻静的包间，亲自安排好菜单酒水，又再三叮嘱服务员这是最重要的贵客，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来。
包间的门轻轻合上。
钱经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脸颊。
一转头，看见那个还愣在原地的远房侄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过去，不等对方开口，“啪”地一记耳光，清脆地甩在侍应生脸上。
侍应生完全被打懵了，捂着脸，又是委屈又是不解：“表舅……我、我做错什么了？”
钱经理胸口起伏，显然余怒未消，并不回答，反而冷声问：“刚才打的是你哪边脸？”
侍应生以为表舅是后悔打了自己，想表示关心，忙小声回答：“没、没事，左脸……不疼的。”
话音未落，“啪”又是一声脆响！钱经理反手狠狠抽在他的右脸上。
侍应生彻底呆住，两边脸颊都火辣辣地疼起来。
钱经理甩了甩手，语气冰冷：“第一下，打你有眼无珠，差点惹了绝对不能惹的人！
第二下，是让你记住这个教训！两边对称，长点记性！”
他看着侄子红肿的脸，语气稍缓，却依旧严厉：“你别怪我。今天算你走运，没真的说出什么过分的话、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但光是‘不够热情’，怠慢了那两位，就是天大的错！
别人你可以看菜下碟，但那两位，尤其是那位荣少，你必须给我拿出十二万分的小心伺候着！”
侍应生双手捂着脸，又是害怕又是好奇，吭哧哧地问：“表舅……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钱经理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周围，压低声音，讳莫如深：
“在都城这块地界上做生意的，有点身份的，见了荣少，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爷’。
这么说吧，别说都城，就是放眼全国，荣少家里都算是这个——”他悄悄竖了下大拇指。
“至于荣少身边那位……”钱经理的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敬畏。
“我这么跟你说吧，刚才上楼，荣少是故意落后半步让那位年轻人的。
那不是客气，那是规矩！
能让荣少心甘情愿跟在身后、以他为主的年轻人……那背景，恐怕不止是‘通天’那么简单了。”
他再次想起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钱经理混迹京城娱乐场这么多年，练就了一身看人的本事。
那种生于顶端、刻入骨子里的矜贵与威严，绝不是能装出来的。
侍应生听得目瞪口呆，捂着脸的手都忘了放下，只能连连点头，将今日的恐惧和表舅的每一句话都死死刻进脑海里。
许多年后，当这个侍应生已步入中年，在某天看着电视新闻里那位意气风发、位高权重的年轻面孔时。
他会猛然想起这个下午，想起那两记火辣辣的耳光和表舅那敬畏交加的神情。
那一刻，他或许会老泪纵横，对儿孙感慨：“你爷爷我……当年也是间接见过‘他’的人啊……”
钱经理整理了一下西装，准备离开，忽又想起什么，转回头，对着仍在发愣的侄子，一脸严肃地补充道：
“还有，最后再提醒你一句——”
侍应生茫然抬头。
只听钱经理一字一顿，极其认真地说：“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侍应生一脸懵然地看着表舅恢复成那位八面玲珑的钱经理，迈着标准的步伐离去，独自在原地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切。
而仅一门之隔的包间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徐政钦和荣子霖对门外发生的这场风波毫无所知。
他们正悠闲地享用着精致的餐点，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商量着夜晚的娱乐该如何开始。
柔和的光线洒下，窗外是都市渐起的繁华灯火，窗内是少年人意气风发的平静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