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的目光从木门移开,落在门内那个陈旧的藤编食盒上。她没有立刻起身去拿。晨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缓慢移动,光柱中的尘埃飞舞得似乎比刚才更急促了些。远处山间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却带着山野的孤寂。她缓缓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哑仆带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山间清冽的、属于林家宅院深处的沉闷气息。石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她自己平稳却带着审视的呼吸声。片刻后,她终于站起身,脚步虚浮却坚定地,朝着那个食盒走去。
食盒很轻。
她掀开盖子,里面依旧是熟悉的粗劣饭食:两个硬得能硌牙的杂粮窝头,一小撮发黑的咸菜,一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林芸汐没有动这些食物。
她将食盒重新盖上,放回原处,然后走到窗边,透过破损的窗纸缝隙,望向哑仆离去的方向。山道蜿蜒,早已不见人影,只有风吹过枯草时发出的沙沙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窗棂,木刺扎进指腹,带来细微的刺痛感。
哑仆的惊讶,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刚刚因脱困而稍显松弛的神经。
那不是单纯的意外。
那眼神里,有某种“不该如此”的确认。
接下来的时间,林芸汐没有离开石屋。她盘膝坐在石床上,尝试运转《阴阳逆灵诀》。丹田内,那虚幻的混沌灵根缓缓旋转,丝丝缕缕的灰气从中溢出,沿着破损的经脉艰难游走,滋养着受伤的脏腑和筋骨。疼痛依旧存在,但在混沌灵气那奇特的、仿佛能消融一切阻滞的温养下,恢复的速度确实比寻常快上许多。她能感觉到肋骨的裂痕正在缓慢弥合,肩背的擦伤处传来麻痒的感觉。
但她的心思,并不完全在修炼上。
她在等。
等下一次送饭。
等那个哑仆再次出现。
***
日头渐渐西斜,山间的光线变得柔和,带着金黄的暖意。石屋内的温度开始下降,湿冷的山风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带来傍晚的寒意。
林芸汐从入定中醒来。
她估算着时间,差不多该是送晚饭的时候了。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是静静地站着,耳朵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约莫一刻钟后,熟悉的、略显拖沓的脚步声,再次由远及近。
来了。
林芸汐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让自己看起来依旧虚弱,但比早上又多了一丝“强撑”的生气。她走到石床边坐下,目光平静地望向门口。
木门被推开。
还是那张黝黑麻木的脸,还是那个陈旧的藤编食盒。
哑仆低着头走进来,动作比早上更加刻板。他将食盒放在门内地上,位置和早上几乎分毫不差,然后转身就要离开——整个过程,他的视线始终没有抬起,没有看向林芸汐的方向。
“等等。”
一个沙哑但清晰的声音,在石屋内响起。
哑仆的身体猛地一僵,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终于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似乎没料到这位向来沉默、仿佛已经认命的三小姐会主动开口叫他。
林芸汐看着他,脸上挤出一个虚弱的、带着些许恳求的笑容。她指了指地上的食盒,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了个吞咽的动作,然后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为难的神色。
哑仆愣愣地看着她,似乎没明白她的意思。
林芸汐也不急,她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食盒边,蹲下身,掀开盖子。里面依旧是窝头咸菜和稀粥。她拿起一个窝头,用力掰了掰,窝头纹丝不动。她将窝头递向哑仆,又指了指自己的牙齿,再次摇头。
这一次,哑仆似乎懂了。他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几个模糊的、意义不明的气音,脸上露出窘迫和无奈。他是个哑巴,说不了话。
林芸汐点点头,表示理解。她没有继续在食物上纠缠,而是用手指了指哑仆,又指了指自己,然后双手比划了一个“交谈”的手势。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尝试沟通的意愿。
哑仆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连连摆手,向后退了半步,头摇得像拨浪鼓,嘴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显然是在拒绝。
林芸汐没有逼近。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哑仆身上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布短褂,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几乎磨穿了底的草鞋。她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回石床边,从床铺底下——那是她之前藏起那点相对好的干粮的地方——摸出小半个用油纸包着的、还算松软的白面馒头。
这是她之前从寒潭洞穴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存货”之一,一直没舍得吃。
她拿着这半个馒头,走回哑仆面前,递了过去。
哑仆愣住了。他看着那半个白面馒头,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对于他这样的底层仆役来说,白面馒头已经是难得的好东西,尤其是在这资源被克扣得厉害的思过崖。他的眼神在馒头和林芸汐的脸上来回移动,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挣扎。
林芸汐将馒头又往前递了递,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虚弱的、带着善意的笑。她指了指馒头,又指了指哑仆,然后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做了一个“给你”的手势。
哑仆的手颤抖着,慢慢伸了出来。他的手指粗糙黝黑,指甲缝里满是污垢。他接过那半个馒头,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点难得的柔软和温度。他抬起头,再次看向林芸汐,眼中的惶恐和戒备,终于稍稍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林芸汐趁热打铁。她不再试图用手势表达复杂的意思,而是蹲下身,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画了起来。
她先画了一个简单的房子轮廓,代表林家宅院。然后在房子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指了指自己。接着,她在房子和思过崖(她指了指窗外)之间,画了一条线,线上画了几个代表夜晚的星星,又画了一个穿着黑衣、蒙着脸的小人,沿着线走向思过崖。
画完后,她抬起头,看向哑仆,眼神带着询问。
哑仆盯着地上的画,脸色微微变了。他看看画,又看看林芸汐,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指了指那个黑衣小人,又指了指林芸汐画的代表自己的小人,然后用手在脖子上一划,做了一个“杀”的动作。他的眼神里,流露出确认和一丝后怕。
林芸汐心中冷笑。果然。
她继续在地上画。这次画了一个穿着裙子的、头上戴着花(她随手捡了片枯叶放在小人头上)的女性小人,代表林凤舞。她在小人脸上画了一个笑脸,然后在旁边画了几个小点代表下人,又画了一些像是元宝或糕点的东西,从裙子小人手里“给”到下人手里。
哑仆看懂了。他再次点头,这次动作快了些。他甚至自己蹲下身,用手指在林凤舞小人旁边,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像是酒杯和菜肴的图案,然后又画了许多小人聚集在一起的场景。画完,他指了指林家宅院的方向,双手张开,做了一个“很大”、“很热闹”的手势,脸上露出一种“正在准备大事”的表情。
府里在准备重要的宴会或接待。
林芸汐垂下眼帘,遮住眸中闪过的寒光。林凤舞心情很好,还赏了下人……看来,她是真的以为自己已经死在了思过崖,死在了那个刺客手里,或者死在了重伤不治和冰鳞独角兽的威胁下。所以才有心情享受,才有闲心筹备宴会。
好,很好。
她抬起头,对哑仆露出一个感谢的笑容,用手指轻轻抹去了地上的画。
哑仆似乎松了口气,也学着林芸汐的样子,用脚将那些痕迹蹭得更模糊些。他握着那半个馒头,犹豫了一下,似乎想离开,又好像还有什么话想说。
林芸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
哑仆挣扎了片刻,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他先是警惕地看了看门外,然后凑近林芸汐,压低身子,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指了指寒潭所在的大致方向。
林芸汐心头一动。
哑仆的手指没有停,他又缓缓抬起,指了指头顶的天空。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
接着,他用两根手指并拢,放在自己眼前,做了一个“看”的动作。他的目光锐利了一瞬,仿佛真的在凝视什么。
但下一秒,他脸上的表情就变成了极度的惊恐。他猛地收回手,拼命地摇头,双手在胸前胡乱摆动,嘴里发出急促的、带着恐惧的“啊啊”声。他不再看林芸汐,像是被自己的举动吓到了一样,转身就朝着门口冲去,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石屋,消失在山道拐角,连那个藤编食盒都忘了拿。
石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地上被蹭乱的灰尘,和门内那个孤零零的食盒,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林芸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傍晚的山风更冷了,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动她额前散落的发丝。远处传来归巢鸟雀的啼叫,一声声,带着暮色的苍凉。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寒潭的方向,又缓缓抬起,望向逐渐暗沉下来的天空。
哑仆最后的动作和惊恐,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
指寒潭,指天,做“看”的手势,然后慌忙否认逃离……
他是在暗示,那晚寒潭方向的异象——她混沌灵根初成时引动的天地灵气波动——被人“看”到了。
是谁?
是路过的修士?是玄天宗巡查的弟子?还是……林家内部,或者其他什么势力,安插在思过崖附近的眼睛?
哑仆的惊恐,是因为意识到自己透露了不该透露的信息?还是因为,那个“看到”异象的存在,本身就让这个底层仆役感到无边的恐惧?
林芸汐走到门边,将木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渐浓的暮色和寒意。
石屋内陷入昏暗。
只有窗棂缝隙里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她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缓缓滑坐到地上。
指尖触及地面,灰尘的粗糙质感传来,带着山石的微凉。
哑仆的暗示,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在她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林凤舞的得意,府内的筹备,刺客的印证,还有……那晚异象可能已经暴露的危机。
一切,都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她原本只想在这里默默恢复,然后寻找机会离开。但现在看来,思过崖这个看似被遗忘的角落,也并非密不透风。暗处有眼睛,高处或许也有目光投下。
她必须更快地恢复实力,也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
混沌灵根是她的希望,也是最大的风险。
林芸汐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石屋内冰冷浑浊的空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