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闪身进入石屋。屋内光线昏暗,带着熟悉的、尘土与陈旧木头混合的气味。她没有立刻关门,而是留了一道缝隙,恰好能让屋外的光线斜斜照入,在地面投下一道狭窄的光带。她迅速走到石床边坐下,调整呼吸,让气息变得微弱而紊乱,肩膀微微垮下,脸上刻意流露出长途跋涉或久病未愈般的疲惫与苍白。做完这一切,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前的手上——那双手,不久前还能稳稳举起数十斤的岩石,此刻却刻意放松,甚至微微颤抖,仿佛连支撑自身的力气都欠缺。屋外,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最终停在了石屋门外不远处。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响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容置疑的意味。
“三妹妹在吗?姐姐来看你了。”林凤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清亮悦耳,却透着一股刻意放柔的虚假。
林芸汐深吸一口气,让胸腔的起伏显得更加吃力,然后才用气若游丝的声音应道:“门……门没闩,请进。”
木门被推开,更多的光线涌入,将门口两个人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屋内粗糙的石板地上。林芸汐眯了眯眼,仿佛被光线刺到,抬手虚掩了一下。
林凤舞当先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流云锦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在昏暗的石屋内显得格外鲜亮夺目。发髻高挽,插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走动,步摇上的流苏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中带着一丝矜持的微笑,目光落在林芸汐身上,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遍。
那目光,在林芸汐脸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林芸汐能清晰地感觉到,林凤舞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掩饰的惊愕与恼怒。惊愕于她不仅还活着,而且脸色似乎比上次被丢到这里时,少了几分死灰,多了些许活人的气息。恼怒于这种“不该存在”的好转。
但林凤舞毕竟是林凤舞。那丝情绪快得如同错觉,瞬间就被更深的虚假笑意覆盖。她甚至向前走了两步,做出想要靠近又顾忌什么的样子,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心疼”:“三妹妹,你……你的气色,怎么看着还是这般差?这思过崖阴寒,定是又伤了根本了。姐姐真是担心。”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屋里回荡,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性质的温柔。空气中,除了尘土味,还飘来她身上淡淡的、甜腻的熏香气息,与石屋原本的清冷霉味格格不入。
林芸汐垂下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声音嘶哑:“劳……劳烦大姐挂心。我……我没事,只是旧伤未愈,又染了些风寒,咳咳……”
她咳得肩膀耸动,气息越发不稳,仿佛随时会背过气去。
林凤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身体不着痕迹地往后微仰,似乎怕被病气沾染。但她脸上的关切却更浓了:“唉,真是苦了你了。不过今日姐姐来,除了看看你,还带了位贵客。”
她侧身,让出门口一直静立的那位道士。
道士约莫四十余岁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头戴玄色方巾,身穿一袭半新不旧的青色道袍,浆洗得有些发白,但十分整洁。他手中托着一个黄铜罗盘,罗盘约莫巴掌大小,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天干地支刻度,中心的天池里,一根乌黑的磁针静静躺着。道士的目光平静而锐利,从进门开始,就未曾离开过林芸汐,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或者……一处风水。
“这位是玄云观的云虚子道长。”林凤舞介绍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道长精通风水堪舆、望气卜算,在青云州颇有名望。近日,族中有人传言,说这思过崖一带似有异象显现,恐对家族气运有碍。父亲心中不安,特请道长前来查看一番,也好为家族祈福禳灾。”
云虚子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他的声音低沉平缓,不带什么情绪:“贫道云虚子,见过三小姐。”
林芸汐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无力”地晃了晃,只能靠在石床边,虚弱地点头:“道……道长有礼。我抱恙在身,失礼了。”
云虚子没有说话,目光却从林芸汐身上移开,开始缓缓扫视这间简陋的石屋。他的视线掠过斑驳的墙壁、积灰的窗棂、简陋的石床和破旧的木桌,最后落在地面那道光带上漂浮的微尘。他手中的罗盘,似乎毫无动静。
但林芸汐敏锐地察觉到,当云虚子的目光扫过她刚才坐过的位置附近时,那托着罗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罗盘中心的磁针,似乎也极其轻微地、违背常理地颤动了一下,幅度小到若非林芸汐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听闻三小姐在此清修已有些时日。”云虚子开口,目光重新落回林芸汐脸上,那锐利的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魂魄,“不知近日,可曾感到此地有何异常?譬如……夜间寒潭方向可有异光?山中可闻怪声?或是自身……可曾感到心神不宁,气血有异动?”
他的问题直接而具体,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
林芸汐心中凛然。这问题,看似寻常询问,实则暗藏机锋。异光、怪声,指向外部“异象”;心神不宁、气血异动,则直指修炼者自身状态变化。若她真是那个灵根破损、无法修炼的废柴,又重伤在身,对灵气波动理应毫无感知,甚至身体只会越来越差,绝无“气血异动”的可能。若她回答有异,立刻就会引起怀疑。若回答没有,但对方若真探测到什么……
她脸上露出更加茫然和虚弱的神色,眼神涣散,仿佛努力思考却不得其解,声音断断续续:“异……异常?我……我每日昏沉,时冷时热,夜里……夜里总是被冻醒,潭边……好像是有风声,呜呜的,听着吓人……光?没……没看到什么光……心神?我……我只觉得浑身都疼,脑袋也昏沉,什么也……想不了……”
她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更加厉害,甚至用手捂住了嘴,肩膀剧烈颤抖,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咳完后,她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有一抹淡淡的、不正常的暗红色——那是她方才悄悄用指甲掐破舌尖,混着唾液伪装出的“血丝”。
林凤舞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又退后半步,用绣着兰花的丝帕轻轻掩了掩口鼻。
云虚子却只是静静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林芸汐咳完,气息奄奄地靠在床边,他才缓缓道:“三小姐伤势沉重,阴寒侵体,气血两亏,魂魄亦有不稳之象。此地阴气汇聚,确实不宜久居。”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林芸汐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在解释她身上任何可能被感知到的“异常”,都可以归咎于重伤和阴气环境。是在为她开脱?还是……在为他自己的探查结论做铺垫?
“道长,”林凤舞适时开口,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那异象之说……”
“待贫道仔细勘查一番。”云虚子说着,托着罗盘,转身走出了石屋。
林凤舞看了林芸汐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也转身跟了出去。
林芸汐依旧靠在床边,维持着虚弱的姿态,但耳朵却竖了起来,全身的感知提升到极致。她能听到屋外两人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云虚子偶尔停下时,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屋外,阳光正好,但思过崖的空地上,山风依旧带着寒意。空气中飘散着草木和岩石被晒过后特有的干燥气息,混合着远处寒潭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湿冷水汽。
云虚子站在空地上,手中的罗盘平举胸前。他并未立刻动作,而是闭目凝神片刻,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微含糊。随即,他左手掐了一个古怪的法诀,指尖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青色灵光,轻轻点在罗盘边缘的某个符文上。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极远处的震颤响起。罗盘中心天池里的那根乌黑磁针,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开始缓缓旋转起来。起初很慢,方向不定,但很快,它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吸引,针尖微微偏转,指向了寒潭的方向,并且开始持续地、小幅度地左右颤动,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嗡嗡”声。
林凤舞站在一旁,屏息凝神地看着,眼中闪过一丝紧张和期待。
云虚子眉头微蹙,托着罗盘,开始沿着空地边缘缓缓走动。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踏出的距离都几乎相同,目光紧紧锁定着颤动的磁针。当他走到靠近石屋墙壁、林芸汐平日修炼《星淬体》的那片区域附近时,磁针的颤动幅度明显加剧了一瞬,针尖甚至微微上翘,但随即又恢复原状,依旧指向寒潭。
云虚子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地面。那里只有普通的山岩和少许尘土,并无任何特殊痕迹。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小撮泥土,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又用指尖搓了搓,然后随手撒掉。
他站起身,继续走向寒潭。
寒潭水色幽深,靠近岸边的地方结着一层薄薄的、永不融化的冰凌,散发着刺骨的寒意。潭边岩石湿滑,覆盖着深绿色的苔藓。空气中那股湿冷的水汽在这里变得浓重起来,吸入肺腑,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味。
云虚子在距离潭水三尺处停下。到了这里,他手中的罗盘指针颤动得更加剧烈,嗡嗡声也变得清晰可闻,针尖死死指向潭水中心,并且开始不规则地快速摆动,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干扰。
他面色凝重,左手再次掐诀,这次指尖的淡青色灵光明显了一些。他将那点灵光凌空画了一个简单的符文,轻轻推向寒潭水面。
符文没入幽暗的潭水,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就消失无踪。
云虚子闭目感应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和不解。他又从怀中取出三枚磨得光滑的古旧铜钱,随手抛在潭边的岩石上。铜钱叮当落下,两正一反,卦象模糊。
他收起铜钱,盯着寒潭看了许久,又回头看了看石屋的方向,脸上的困惑之色更浓。
林凤舞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问道:“道长,如何?可曾发现什么?”
云虚子没有立刻回答。他托着罗盘,又在寒潭边踱了几步,磁针的颤动始终剧烈。最终,他摇了摇头,转身往回走。
回到石屋门口时,林芸汐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仿佛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她的耳朵,将屋外的一切细微动静,包括那罗盘的嗡鸣、云虚子的低语、铜钱落地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云虚子站在门口,目光再次落在林芸汐身上。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得更久,也更加深邃,仿佛要透过她虚弱的外表,看穿某些更深层的东西。他的视线,尤其在她眉心、胸口、丹田的位置多停留了一瞬。
林芸汐心中警铃大作,但脸上依旧是一片死灰般的茫然和疲惫。
良久,云虚子收回目光,转向林凤舞。
林凤舞急切地看着他。
云虚子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缓,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林大小姐,贫道已仔细勘查过。此地气机……确有扰动。”
林凤舞眼睛一亮:“果真?是何异象?可对家族不利?”
云虚子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非是寻常异象。此地气机……矛盾得很。”
“矛盾?”林凤舞不解。
“正是。”云虚子目光扫过寒潭,又掠过石屋,“依罗盘所示,寒潭方向阴浊之气汇聚,深重凝滞,乃是极阴之地,本该万籁俱寂,生机断绝。此与传闻中思过崖阴寒死寂之象相符。”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则,贫道以灵觉感应,又以小术试探,却隐隐察觉,在这片阴浊死寂之中,竟似有一点微阳初生之象,如暗夜星火,冰原暖流,虽微弱至极,几乎难以捕捉,却真实存在。阴浊与微阳并存,死寂与生机同现,此等矛盾气机,贫道亦是首次得见。”
林凤舞听得云里雾里,但“微阳初生”、“生机”这些字眼,却让她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又看了屋内的林芸汐一眼。难道……和这个贱人有关?
云虚子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投向林芸汐,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更奇者,在于三小姐自身。”
林芸汐心头一紧,呼吸却依旧保持着虚弱紊乱的节奏。
“三小姐命格,贫道虽未细推,但观其面相气色,本应是阴郁缠身、福薄早夭之相,与这思过崖阴死之地契合。”云虚子缓缓道,“可今日一见……三小姐眉宇间死气虽重,然印堂深处却似有一线极晦涩的灵光潜藏,虽被阴郁重伤掩盖,几不可察,但确与往日推算……略有不同了。”
“命格不同?”林凤舞脸色终于变了,不再是虚假的关切或矜持的高傲,而是真正露出了惊疑不定之色,“道长此言何意?她的命格……还能改变不成?”
命格天定,这是修仙界的常识。除非遭遇逆天改命的大机缘,或是被大能强行扭转,否则一个人的命格从出生起便基本固定。林芸汐一个灵根破损、被丢到思过崖等死的废柴,怎么可能命格有变?
云虚子摇了摇头:“贫道亦无法断言。或许是重伤濒死,魂魄波动,引动了某些未知变数;或许是此地矛盾气机侵染,产生了些许影响;又或许……只是贫道学艺不精,感应有误。毕竟那变化微乎其微,若非今日特来勘查,仔细观之,几乎无法察觉。”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点出了异常,又给出了多种可能的、听起来合理的解释,最后还以自谦收尾,让人抓不住把柄。
但林凤舞的脸色却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她不在乎云虚子是不是学艺不精,她在乎的是“命格有变”这个可能性本身。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只要和“异象”、“微阳初生”这些词联系在一起,就足以让她心中警铃大作。
一个本该悄无声息死在这里的废柴,命格居然可能变了?还和这诡异的“矛盾气机”有关?
她看向林芸汐的目光,不再仅仅是厌恶和轻视,而是多了一层深深的忌惮和冰冷的审视。
林芸汐依旧低着头,仿佛对屋外的对话毫无所觉,只是身体似乎因为寒冷而微微瑟缩了一下。
云虚子说完,对着林凤舞稽首一礼:“林大小姐,此地情形特殊,贫道能察者仅止于此。若家族仍不放心,或可请更精通此道的高人前来详查。若无他事,贫道便先行告辞了。”
林凤舞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挤出一丝笑容:“有劳道长了。酬劳稍后自会奉上。”她此刻心思已乱,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好好消化云虚子的话。
云虚子点点头,最后又深深看了石屋内的林芸汐一眼。那一眼,不再有审视,反而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似疑惑,似探究,又似……一丝了然的叹息。
然后,他转身,托着那已恢复平静的罗盘,沿着来时的山道,飘然而去。
林凤舞站在原地,盯着石屋内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看了足足十几息的时间。山风吹动她的裙摆和步摇,发出细微的声响。阳光照在她姣好的侧脸上,却映不出半分暖意,只有一片冰寒。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快步追着云虚子离去的方向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道尽头。
石屋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一道从门缝斜射进来的光带,依旧静静地躺在地面上,光带中无数微尘缓缓浮沉。
林芸汐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直到确认那两人的气息彻底远离思过崖范围,她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后背的粗布衣衫,不知何时,已被一层冰凉的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抹早已干涸的暗红,眼神幽深。
云虚子……他到底看出了多少?
那“矛盾气机”,是指混沌灵气吗?那“微阳初生”,是指《星淬体》引动的日精,还是她体内新生的、微弱的生机?而“命格有变”……是他真的从她身上看到了什么,还是……仅仅是一种试探,或者说,一种“提醒”?
最后那深深的一眼,又意味着什么?
林芸汐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感,让她纷乱的思绪逐渐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有一点是确定的。
林凤舞的疑心,已经被彻底勾起来了。云虚子那番模棱两可却暗藏机锋的话,就像一颗种子,已经种在了林凤舞心里。
平静的日子,恐怕真的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