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悄然后退半步,将身形隐在门后的阴影里,目光锐利地投向山路拐角处。
晨雾在山间缓缓流动,像一层薄薄的纱,将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松柏都笼罩在朦胧之中。思过崖的石屋孤零零地立在崖边,崖下是深不见底的云雾,崖上只有几株顽强生长的野草在晨风中微微摇曳。那几株被她用混沌灵气催生过的星纹草,叶片边缘泛着极淡的星芒,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若不仔细看,与普通野草并无太大区别。
脚步声越来越近。
沉稳,均匀,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却又刻意放轻了力道,显示出主人良好的控制力和某种谨慎的态度。这不是林家人惯常的脚步声。林家那些仆役走路要么拖沓散漫,要么急促慌张;林凤舞和她那些跟班则趾高气扬,脚步声里都带着一股子跋扈;至于那些偶尔上来的管事,脚步声里则满是公事公办的敷衍与不耐。
这个脚步声,不一样。
林芸汐屏住呼吸,全身肌肉微微绷紧。她将玉佩塞进衣襟最深处,那温热的触感紧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她快速扫视了一眼石屋内外——石床上铺着简陋的草席,墙角堆着几个空了的药罐,屋外空地上那几株星纹草的位置并不显眼,一切都保持着“废柴三小姐在思过崖苦熬”该有的样子。
脚步声在石屋外约莫三丈处停了下来。
“林三小姐可在?”一个温和而略显圆滑的男声响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晨雾,传进石屋。
林芸汐心中一动。这声音……有些耳熟。
她略一思索,便想起来了——百草阁,青云州分阁的主事,吴主事。数月前,她通过苏小蛮售卖那株星纹草时,曾远远见过此人一面。当时他正与阁中管事交代事务,侧脸对着她,声音便是这般温和中带着精明的腔调。
他怎么会来这里?
林芸汐心中警铃大作。百草阁主事,地位不低,无缘无故怎会跑到林家这偏僻的思过崖来?而且,听这脚步声和问话的时机,分明是算准了她这个时间该在屋里,或者说,是算准了这思过崖上只有她一人。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又等了两息,才缓缓从门后阴影中走出,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晨光透过门缝洒进来,照亮了门口一小片地面。林芸汐站在门内,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中,只露出一个瘦削的轮廓。她身上依旧是那套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这倒不是伪装,昨夜探究玉佩几乎耗尽心神,加上连日来的警惕与修炼,她的确有些憔悴。
“谁?”她声音微哑,带着恰到好处的警惕与虚弱。
门外,雾气中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他约莫四十余岁年纪,身材微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缎长袍,袍角绣着百草阁特有的灵草纹样,腰间系着一条玉带,上面挂着一枚小巧的铜钱状玉佩。他面容圆润,眉毛疏淡,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精明的光,此刻正微微眯起,打量着从门内走出的林芸汐。
正是百草阁青云州分阁的吴主事。
“三小姐,冒昧打扰了。”吴主事脸上堆起和善的笑容,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在下百草阁吴德,数月前曾与三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当然,三小姐贵人事忙,或许不记得了。”
林芸汐心中冷笑。贵人事忙?一个被发配到思过崖等死的废柴,哪来的“贵人事忙”?这话说得,既像是恭维,又像是某种隐晦的试探。
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欠身还礼,声音依旧虚弱:“原来是吴主事。不知主事大人驾临这荒山野岭,所为何事?”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吴主事身后——没有随从,只有他一人。这很不寻常。以百草阁主事的身份,出行至少该带一两个伙计或护卫,更何况是来林家这种修仙家族的地盘。
吴主事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笑着解释道:“三小姐莫怪。在下今日是奉阁中之命,巡查青云山脉几处药材产地的生长情况。林家后山那几片药田,也是我百草阁长期收购的货源之一。巡查至此,想起三小姐正在这思过崖静修,便顺道过来探望一番——毕竟,三小姐前些日子通过那位苏姑娘售予我阁的那株星纹草,品质着实不错,可见三小姐虽身处逆境,却依旧心系生计,令人钦佩。”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将“巡查公事”与“顺道探望”结合得天衣无缝,既解释了为何独自前来,又点出了与林芸汐之间那层微弱的“合作关系”,还顺带捧了她一句。
林芸汐心中警惕更甚。这吴主事,说话做事太过圆滑周到,反而显得刻意。而且,他特意提到“星纹草”和“苏小蛮”,是在暗示他掌握着她的信息渠道?还是在试探她与苏小蛮的关系?
“吴主事过誉了。”林芸汐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淡,“那株星纹草不过是侥幸所得,不值一提。主事既为公事而来,还是莫要在我这里耽搁了时辰。”
她在下逐客令,语气客气却疏离。
吴主事却仿佛没听出来,反而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玉小瓶,递了过来:“三小姐客气了。既然来了,岂有空手之理?这瓶‘益气养元丹’,虽只是黄阶下品,但对调养身体、恢复元气有些微助益,权当是在下一点心意,还请三小姐莫要推辞。”
林芸汐目光落在那青玉瓶上。瓶身温润,雕着简单的云纹,确实是百草阁对外售卖的低阶丹药常见包装。益气养元丹,名字好听,实则就是最基础的滋补丹药,对凡人有些效果,对修士而言几乎等同于糖丸,价值不高。
但这份“心意”,来得太突兀。
她沉默片刻,伸手接过:“多谢吴主事。”
指尖触碰到玉瓶的瞬间,她敏锐地感觉到,吴主事的目光在她手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并非觊觎或贪婪,而是一种……探究?仿佛在观察她的反应,她的状态。
林芸汐心中凛然,面上却依旧平静,将玉瓶握在手中,触感微凉。
“三小姐不必客气。”吴主事笑容不变,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又状似随意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思过崖……环境清幽,倒是个静修的好地方。只是山高风大,夜里想必寒凉,三小姐身子骨弱,还需多加保重。”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一丝关切的意味:“说起来,前两日夜里,青云城方向似乎有些异动,天象略有些异常,不知三小姐在此处……可曾察觉什么?”
来了。
林芸汐心脏猛地一跳,但呼吸节奏没有丝毫变化。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吴主事,眼神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异动?我这几日一直在屋内养伤,夜间也早早歇下,并未察觉什么异常。吴主事所说的异动……是指什么?”
她将问题抛了回去,同时点明自己“养伤”、“早歇”的状态,合情合理。
吴主事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那双小眼睛里精光闪烁,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伪。片刻后,他哈哈一笑,摆了摆手:“没什么,没什么,许是城中某些修士修炼引发的灵气波动,传到这山间已微不可查,三小姐未曾察觉也是正常。”
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三小姐这伤……似乎还未痊愈?脸色看起来仍有些苍白。可需在下请阁中坐堂的医师过来瞧瞧?我百草阁的医师,在调理内伤、固本培元方面,还是有些独到之处的。”
这关切来得太殷勤。
林芸汐微微摇头:“劳主事费心,只是旧伤未愈,加上山间湿寒,调养些时日便好,不敢劳动贵阁医师。”
“三小姐太见外了。”吴主事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其实,以三小姐的聪慧与心性,困守于此,实在是可惜了。”
林芸汐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主事何出此言?我灵根破损,修为尽废,能在此苟全性命,已是侥幸,何谈可惜?”
“灵根破损,未必就是绝路。”吴主事压低了声音,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她的丹田位置——虽然隔着衣物,什么也看不到,“这世间奇物异法无数,能修补灵根、重塑根基的机缘,虽然稀少,却也并非没有。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三小姐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困在这方寸之地,任人摆布?”
山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崖边的雾气翻涌,也吹动了林芸汐额前的碎发。她沉默着,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吴主事。
吴主事也不催促,就那么微笑着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的反应,又仿佛只是在欣赏山间的晨雾。
许久,林芸汐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主事今日来,恐怕不只是为了送一瓶丹药,说几句安慰的话吧?”
吴主事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三小姐果然通透。既然如此,在下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上前一步,距离拉近到三尺之内,这个距离已经有些逾越,但林芸汐没有后退。她能闻到吴主事身上淡淡的药草香气,混合着一种极淡的、类似陈旧铜器的味道。
“三小姐非池中之物。”吴主事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一点,在下虽与三小姐接触不多,却能感觉得到。困龙于渊,终非长久之计。若有需要,百草阁……或许可以提供一些‘便利’。”
“便利?”林芸汐挑眉。
“比如,一些市面上不易寻到的药材消息;比如,某些特殊渠道的物资流转;再比如……”吴主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一些‘身份’上的便利。”
林芸汐心脏猛地一跳。身份上的便利?他指的是什么?伪造身份?还是……
吴主事没有继续解释,而是话锋再转:“另外,青云州近日,恐怕不会太平静。”
林芸汐目光一凝:“主事何意?”
“听说……”吴主事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山风听去,“上宗使者,不日将至。”
上宗使者!
林芸汐瞳孔微缩。在玄黄修仙界,“上宗”通常指代统治这一界域的最高修仙势力——玄天宗!玄天宗每隔数年或十数年,会派遣使者巡视下辖各州,一方面监察地方,另一方面也会选拔有潜力的弟子带回宗门培养。这对所有底层修士和修仙家族而言,都是鲤鱼跃龙门的绝佳机会!
“使者将至,选拔人才。”吴主事看着她,缓缓道,“三小姐若有心,不妨……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
林芸汐心中念头飞转。吴主事这话,是在暗示她有机会参与选拔?可她现在明面上是灵根破损的废人,是戴罪之身,被发配在思过崖,连林家大门都出不去,如何参与玄天宗的选拔?
除非……他所谓的“便利”,指的就是这个?
吴主事似乎看出了她心中的疑虑与震动,不再多言,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灰扑扑的、巴掌大小的布袋,递了过来。
“这储物袋虽是最低等的‘纳物袋’,空间不过方尺,且无法认主,但胜在普通,不惹眼。”吴主事将袋子放在林芸汐手中,“里面有些许下品灵石,数量不多,聊表心意。还有一张简易的青云州地图,标注了一些重要城镇和势力范围,或许对三小姐日后……有些用处。”
林芸汐握着那布袋。布料粗糙,入手轻飘飘的,确实是最低等的储物法器,在修仙界稍微有点身家的修士都不会用这种货色。但对她而言,这却是实实在在的、能解决燃眉之急的东西!
灵石,是修仙界的硬通货。地图,则是了解外界、规划行动的基础。
这份“礼”,不轻。
“吴主事……”林芸汐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为何帮我?”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百草阁主事,与她素无深交,为何要冒着得罪林家的风险,给她传递如此重要的消息,还送上资源?
吴主事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三小姐不必多想。百草阁做的是生意,讲究的是长远投资。在下只是觉得,三小姐值得这份投资。至于原因……”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林芸汐的胸口——那里,玉佩正静静贴着皮肤。
“……或许,只是因为三小姐与旁人,有些不同吧。”
说完,他后退两步,拱手道:“时辰不早,在下还需去巡查药田,就不多叨扰了。三小姐保重,我们……后会有期。”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山路,不疾不徐地向下走去。微胖的身影很快没入晨雾之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山崖上,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声,雾气流动的声音,以及远处隐约的鸟鸣。
林芸汐站在石屋门口,手中握着那个灰扑扑的储物袋和青玉药瓶,久久未动。
晨光渐渐明亮,驱散了部分雾气,将思过崖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清晰。崖边那几株星纹草叶片上的星芒,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储物袋。
神识微动,探入袋中——果然,里面整齐码放着约莫五十块下品灵石,散发着微弱的灵气波动;旁边卷着一卷兽皮地图,质地粗糙,但线条清晰。
吴主事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上宗使者将至,选拔人才。”
“三小姐若有心,不妨早做打算。”
“百草阁或许可以提供一些‘便利’。”
还有那句意味深长的“三小姐与旁人,有些不同”。
林芸汐缓缓握紧了储物袋,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她抬起头,望向青云城的方向,目光穿过层层山峦与云雾,仿佛看到了那座繁华的城池,以及更远处,那高高在上的玄天宗。
机会。
一个可能改变现状、跳出林家这个泥潭的机会。
但同时,也是巨大的风险。吴主事的目的不明,他的“投资”背后藏着什么?那夜玉佩激活,是否真的引来了某些存在的注意?玄天宗的选拔,必然万众瞩目,她若参与,如何解释“灵根破损的废人”突然有了参与资格?林凤舞和大夫人,会眼睁睁看着她抓住这个机会吗?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碰撞。
山风凛冽,吹得她衣袂翻飞,发丝凌乱。
她站了许久,直到日头升高,雾气散尽,思过崖完全暴露在明亮的阳光下,石屋投下短短的影子。
终于,她转身,走回石屋。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风声。
屋内重新陷入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她走到石床边坐下,将储物袋和药瓶放在一旁,然后,从衣襟深处,取出了那枚玉佩。
玉佩依旧温热,中心的混沌色光点静静悬浮,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转。
她摩挲着玉面,指尖感受着那温润的质地和细微的纹路。
母亲……您留下这枚玉佩,究竟是为了什么?
吴主事……您今日前来,又究竟看到了什么?
而她,林芸汐,这万劫轮回中的第一万零一世,又该如何走下一步?
她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闭上眼。
黑暗中,只有掌心的温热,和心中逐渐清晰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