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月。
胶东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才进六月，日头就毒辣起来，把青石板路晒得烫脚，空气里浮动着热浪，黏糊糊地裹在人身上。蝉在院墙外的老槐树上没命地叫，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心烦。
郭家大院西厢房里却还算凉爽。这屋子坐北朝南，前后窗子开着，穿堂风过，带着院中海棠树叶的沙沙声。地上青砖被丫鬟早晚用井水泼过，蒸腾着丝丝凉意。
郭永华快六个月了。
变化几乎是肉眼可见的。他不再满足于躺着，总想坐起来。林淑珍在他身后垫上高高的被褥，他能靠着坐好一会儿，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像不够用似的，打量屋里每一个角落。
他的手更有力了，抓东西很稳。不止是木鸭子，他会抓母亲做针线的顶针，抓翠儿递过来的拨浪鼓，抓父亲搁在炕桌上的烟袋杆——当然，每次都被及时制止。
最让人惊讶的是他的“说话”。
六个月的孩子，能清晰地发出“爹”、“娘”、“哥”这样的单字，已经让郭家上下惊喜不已。但郭永华不止于此。
那天晌午，郭秉诚从镇上回来，带回一包芝麻糖。他先给了眼巴巴跟着的郭永怀两块，又拿了一小块，走到炕边，逗弄坐着的郭永华。
“永华，看，糖，甜的。”郭秉诚把糖在儿子眼前晃了晃。
郭永华看着那深褐色的糖块，又抬头看看父亲笑眯眯的脸。他记得这种糖，前世在北方小镇的集市上见过，硬，甜得发腻，粘牙。但他现在这具身体没尝过，口腔本能地分泌唾液。
他张开嘴，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吃。”
郭秉诚一愣。旁边的林淑珍正在缝衣裳，针尖顿住了。连啃糖啃得正欢的郭永怀也停下来，扭头看弟弟。
“你说啥？”郭秉诚弯下腰，凑近了问。
郭永华看着他，又重复一遍，这次更清楚：“吃。”
“哎哟！”郭秉诚手里的糖差点掉地上，他猛地直起身，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林淑珍，“淑珍，你听见没？他说‘吃’！他知道这是吃的！”
林淑珍放下针线，也又惊又喜：“这孩子，说话是早。前几日就会说‘水’、‘要’，今儿个连‘吃’都会了。”
郭秉诚大笑着，小心地把糖掰下极小的一块，塞进儿子嘴里：“吃，我儿吃！我儿聪明，知道要吃糖！”
甜味在口腔化开。很粗糙的甜，带着芝麻焦香。郭永华用没牙的牙龈慢慢磨着，感受着这陌生的味觉刺激。甜味刺激分泌更多唾液，他不得不加快吞咽的频率，以免流出来。
郭永怀已经跑过来，扒着炕沿踮脚看，小脸上又是好奇又是得意：“弟弟会说话！弟弟聪明！我教的！”
“是是是，我们永怀教得好。”郭秉诚心情大好，摸摸大儿子的头，又掰一块糖给他，“都有功！”
一块芝麻糖，让西厢房的气氛欢快起来。郭秉诚干脆脱了外褂，只穿着细布短衫，坐在炕沿，一边看着小儿子咂摸糖块，一边对林淑珍说：“这孩子，开窍早。我看，过了周岁就能开蒙，先从《三字经》听起。永怀也是，开春就三岁了，该正经认字了。我这几日得空，先教他认几个简单的。”
林淑珍温声道：“老爷做主就是。只是永怀性子活泼，坐不住，老爷耐心些。”
“坐不住也得坐！”郭秉诚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不读书怎么行？难道将来也像我似的，守着几百亩地，在乡里当个土财主？”他摇摇头，语气里有些自嘲，更多的是一种对儿子们隐隐的期望，“如今这世道，不一样了。朝廷开新学，废科举，可读书明理总是不会错的。就算不考功名，也得识字算数，将来不管做什么，总不吃亏。”
他说话时，郭永华安静地听着，糖块在嘴里慢慢化完了。他努力捕捉父亲话语里的信息：废科举，开新学。是了，1905年就废除了科举，现在是1910年，新式学堂已经办了几年。但在这偏远的鲁东乡下，郭秉诚这样的乡绅，依然将“读书”视为子弟的正途，只是对“读书”的目的，已经有了模糊的新认识。
郭永怀对父亲的话似懂非懂，只听到“认字”，小脸就苦了。他蹭到林淑珍身边，小声说：“姨娘，认字不好玩，我想玩。”
林淑珍轻拍他的背：“认了字，就能自己看画本，看小人书，那才有意思呢。”
郭永怀眼睛亮了亮：“真的？”
“自然是真的。”林淑珍笑道，“你看你爹，不就常看书？”
郭永怀看看父亲，又看看炕上安静坐着的弟弟，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那弟弟也认字吗？”
“认，都认。”郭秉诚接口，“你们兄弟一块儿学，互相较劲，学得快。”
郭永怀皱着小眉头想了想，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重重一点头：“那我认！我要比弟弟先认好多好多字！”
众人都笑起来。
郭永华看着兄长那副“重任在肩”的认真模样，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触动。这个未来的大科学家，此刻只是个怕认字、贪玩的两岁孩童。而他这个“弟弟”，却要小心翼翼地扮演婴儿，同时引导、观察这一切。
命运的安排，有时真是难以言喻。
夏日的白天长得似乎没有尽头。蝉鸣从早响到晚，阳光把院子晒得白花花一片。只有傍晚，暑气稍退，凉风起来，郭家大院才恢复些生气。
这日酉时，晚霞烧红了半边天。郭秉诚在前院葡萄架下摆了小几，沏了壶粗茶，摇着蒲扇纳凉。郭永怀在院子里追一只蜻蜓，跑得满头大汗。林淑珍抱着郭永华，坐在旁边的竹椅上，轻轻摇着。
大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女人说话的声音。
“郭老爷，郭太太，乘凉呢？”
众人抬头，见是西邻苏秀才的娘子苏王氏，抱着个襁褓，身边跟着个七八岁的小丫鬟，正站在院门口笑吟吟地打招呼。
“苏太太来了，快进来坐！”林淑珍忙起身招呼。郭秉诚也站起来拱手。
苏王氏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清秀，穿着半新不旧的藕荷色夏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举止间带着读书人家女眷的斯文气。
她抱着孩子走进来，笑道：“叨扰了。婉宁这孩子，白日里睡多了，这会儿精神，哭闹着要出来，我便带她来串串门。”
说着，她将怀里的襁褓往前送了送。襁褓里是个女婴，比郭永华略小些的样子，皮肤很白，眼睛大而黑，正安静地咬着手指，好奇地四下看。
“这就是婉宁吧？生得真俊。”林淑珍笑着凑近看。
苏王氏脸上露出慈爱又带点愁苦的笑意：“皮得很，不如你家永华少爷乖静。”她看向林淑珍怀里的郭永华，“这就是小少爷？快半岁了吧？看着就机灵。”
两个女人凑在一处，互相夸着对方的孩子，是再寻常不过的邻里寒暄。郭秉诚插不上话，便继续摇他的扇子，目光却也不时瞟向那两个襁褓。
郭永华被母亲抱着，能清楚看到对面女婴的脸。这就是苏婉宁，那个翠儿口中“生得可俊”、郭永怀口中“老哭”的西邻妹妹。确实很白，眼睛很大，此刻不哭不闹，只睁着眼看人，有种婴孩少有的安静。
苏王氏和林淑珍说着育儿经，什么时辰喂奶，夜里醒几次，天热起痱子怎么办。郭永华安静地听着，收集着这个时代育儿的细节信息。苏婉宁也安静，只偶尔扭动一下。
郭永怀追蜻蜓累了，跑回来，好奇地凑到苏王氏跟前，踮脚看婉宁。看了一会儿，他转头对林淑珍说：“姨娘，妹妹比弟弟小。”
“是呀，婉宁妹妹比永华小一个月呢。”林淑珍笑道。
郭永怀又仔细看了看婉宁，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婉宁露在襁褓外的小手。女婴的手动了动，抓住了他的手指。
郭永怀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小脸有点红，嘴里嘟囔：“软软的。”
大人们都笑起来。苏王氏笑道：“永怀少爷喜欢妹妹呢。”
郭永怀不接话，跑到父亲身边，抱着父亲的腿，眼睛却还往婉宁那边瞟。
又说了一会儿话，天色渐暗，苏王氏起身告辞。林淑珍送她到院门口，两人又站在门口说了几句，才分开。
回到葡萄架下，林淑珍重新抱起郭永华，对郭秉诚道：“苏太太也是个不容易的。苏秀才身子骨弱，一年到头药不断，家里就靠那点田租和苏太太做些绣活撑着。婉宁这孩子生下来就瘦弱，怕是奶水不足。”
郭秉诚摇着扇子，叹了口气：“苏兄是个有才的，就是时运不济，又让病拿住了。前些年县里小学堂聘他去做先生，他都因身子推了。可惜了。”
“可不是。”林淑珍也叹，“方才苏太太说，入秋想接点绣活，问咱们家有没有要做的。我想着，横竖也要给永华、永怀做秋冬衣裳，她那手艺是极好的，不如就请她做，工钱照市价给，也算帮衬一把。”
郭秉诚点头：“你看着办就是，这些事不用问我。”
夫妻俩说着家常，郭永怀已经趴在小几上，眼皮打架了。林淑珍唤来张氏，让她带永怀去洗漱睡觉。自己也抱着郭永华，回了西厢房。
夜色四合，繁星点点。远处传来隐约的狗吠，和更夫巡夜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
郭永华躺在摇篮里，并无睡意。夏夜闷热，即使开了窗，屋里也蓄着白天的热气。翠儿打了井水，用湿布擦拭竹席，稍稍带来些凉意。
他想着刚才见到的苏家母女。苏秀才，体弱的读书人。苏太太，精于女红，要接活计贴补家用。苏婉宁，那个安静的女婴。
这是1910年中国最普通的一个乡绅家庭和清贫书生家庭的缩影。一个守着田产，衣食无忧，期盼子弟读书上进。一个困于贫病，挣扎度日，前途渺茫。
而这两个家庭的孩子——郭永华，郭永怀，苏婉宁——将在未来几十年波澜壮阔的历史中，走上怎样的人生轨迹？
他知道郭永怀的结局，知道这个国家大致的走向，却不知道那些具体的人，在具体的历史节点，会做出怎样的选择，经历怎样的悲欢。
比如苏婉宁。这个此刻安静咬手指的女婴，将来会是什么模样？会经历怎样的人生？
无从知晓。
这种“知道”与“不知道”交织的感觉，让他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焦灼。像是一个提前拿到考试大纲，却不知道具体题目的考生。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了解这个时代具体的运作规则，需要知道身边这些人真实的想法和处境。
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需要他长大，需要他走出去，看更远的世界。
摇篮被轻轻晃动。是林淑珍，她还没睡，坐在炕边，手里打着扇子，给他轻轻扇着风。哼唱的还是那支胶东小调，软软糯糯，在夏夜里飘散。
郭永华在轻柔的晃动和哼唱中，慢慢闭上眼睛。
急不得。他对自己说。一步一步来。
先从听懂这支小调的所有歌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