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被船队长带上船的搜查人，在曹二橹家船上，要不是害怕二号传染病，匆匆忙忙下了舱，那个后果就不可预料了。
那两个家伙一走，曹二橹就拿定主张，不管那个传宗接代的事办没办成，这个凡永祥必须走。
否则再遇上搜查，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他让雪梅从饼干盒子拿那两包香烟给他，就是找船队长，让他开张介绍信。
“你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刚才不是让我自摸的吗?现在要我办事了，不要我自摸了。”
船队长说着，接过香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你不是要我带雪梅去看病吗?我准备带雪梅去扬州苏北医院去。”
“冲着雪梅平时的为人，冲着你知错就改的态度，我替你跑—趟运输合作社。”
船队长披上件外套，下了船。
他刚才对曹二橹说的话是有水份的。本来就准备去运输合作社的，到主任那里拿下个航程计划单，顺带把曹二橹要的介绍开回来。
介绍信的抬头是他们单位——仙女庙运输合作社。上面的姓名，写的是曹二橹。有效期为一个月。
其实那封介绍信上，日期原本是“三日”，是曹二橹拿回来后，让曹乃银把“日”字下面加了两只小脚，改成了“月”。
这一改，三日变成了三月。
这介绍信到底对凡永祥能起多少作用，曹二橹并不清楚。但他晓得这纸片子，就像身上穿的肚兜，多多少少能起到一点护身的作用。
改好后，曹二橹左看看、右瞧瞧，看不出有动过手脚的痕迹，觉得以假乱真，绝对出不了什么大纰漏。
他夸奖曹乃银：学画还没几天，笔头下的功夫就大有长进。
“儿子，你三爸走后，你得继续好好学、好好练。要买什么学习上的东西，你尽管开口，二爸满足你。”
“那当然了。我都答应凡爸了，将来还要辅导弟弟妹妹的学习哩。”
“儿子，你喜欢弟弟啊？还是妹妹啊？”
“妹妹！”
“你这是要我绝后啊？”
“我不是你儿子吗？我也姓曹，是曹家的人啊。”
“你那个曹，和我这个曹，是不一样的。你不懂。”
“那今后我娘假如生下来的是弟弟，就是跟你姓了曹，也不是你的种啊？那是凡爸的种啊！和我这个姓曹的种，性质有什么两样吗？”
曹二橹语塞，不晓得如何回答是好。
“天下姓曹的，都是一家人。你这个老人头，你是在将二爸的军啊?”
当时在一旁的凡永祥听了，心里暗自发笑。
现在——难不成这个姑娘，在介绍信上看出了什么猫腻？
如果是这个样子，那问题就麻烦了。
凡永祥心里慌张起来。
不论什么时候，长得英俊潇洒的男人，总是会让女人上几分心的。
看着介绍信的抬头是运输合作社，姑娘失望地嘀咕：
“原来是个跑船走水的。”
她心里想：长得这样神气、这样好看，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死了。我要是剧团的团长，一定把他招进来当演员，让他演杨子荣，演郭建光。
要说这些年京剧的普及，莫过于那八个样板戏。
这方水土上的人，认识戏曲是从听水磨腔开始的——那是从江南昆山、太仓一带传来的。
明末清初，扬州的曲会又让它风靡江淮。与地方村野的小曲小调相比，那才是上得了厅堂的东西。
后来徽班进京，有了京戏。不过大家都说，是从昆曲里汲取了营养，才发展起来的。
八亿人民看八个戏，日子一长，是人都会哼上句吧。
唱戏，看戏，成了过革命化春节的头等大事，更是人们情感的一种寄托，生活向往的一种期盼。
运动里，有那么一段时间，女人不许留长辫子，不许戴头花。
乡村里一些十五六岁的姑娘刚刚晓得俏，花啊草啊的，都成了资产阶级的东西，没有人敢戴，更没有人敢留长辫子——说那是资本家大小姐才会留的。
工人农民成天忙着抓革命、促生产还忙不过来哩，哪里还有时间摆弄长头发？
齐耳剪成短发多方便啊，既卫生又安全。这种发型，人称“耳朵毛子。”洗起来方便，梳起来更方便，五根手指抓两下，就行了。
工厂里，留长头发多不安全啊，容易被绞到机器里。农村里，干农活时出了汗，清洗起来也费时费力费。没有几盆水是洗不干净的。每天梳不通顺，就要打结，真是费事的很。
一直到了革命样板戏的彩色电影拍出来公映，女人们才有了笑容。
你看人家戏里的姑娘，头上不是留着长辫子吗？你看人家阿庆嫂身上，不是穿着花.短裙子，还插着头花吗？
于是对样板戏的热衷，由政治、艺术，落到了生活上。
爱打扮的人，借着学演样板戏的机会，涂脂抹粉、穿红着绿，实实在在美上了一回，漂亮了一时。
周边的人谁要是看不惯，敢说三道四，她们马上群起而攻之，扣人家一顶大帽子：你想攻击革命样板戏吗？
有那么一段时期，样板戏里的英雄人物，他们的衣着打扮，成了全国老百姓追崇的衣着打扮。
有年学演《红灯记》，大队宣传队家底薄，没有钱买李铁梅头上的那根大辫子。
还是这个胖姑娘动的脑子：把玉米须子在锅里煮一煮，让它结实，不容易断。然后一根一根地结起来，染黑，编成麻花辫。
别看这姑娘人长得胖，像个圆滚滚的地瓜，可心细手巧。编出来的玉米须辫子，戴在台上的李铁梅头上，在汽油灯下，远远望去，还真的能以假乱真。
美中不足的是，辫子稍微硬邦了点，拖在后腰上总显得不那么服帖。
不花一分钱，就把戏给演下来了。为了奖励胖姑娘的心灵手巧，大队宣传队的队长兼导演的那个男人，给了她一个登台表演的机会。
让她扮上了隔壁那个借粮大嫂的角色，在台上露了一回脸。激动的她好几天都舍不得洗掉脸上的油彩。
不晓得油彩的质量低劣，后来清洗时，用皂角泡的水怎么也洗不干净，没办法，用了半块肥皂使劲搓，结果搓破了皮，还是个三花脸，比不洗时还要难看。
她又想到用碱水洗，火辣辣地疼，疼得她双脚蹦，差点把那张脸皮给烧坏了。后来再登台演戏，她说什么也不敢为了臭美，而留着妆不卸了。
样板戏，伴随着这个胖姑娘，一路成长。
她在戏里戏外跟男人们开始有了接触，对异性也有了一种模糊的向往。
在几个样板戏的男主角里，她认为杨子荣长得最为威武雄壮，最有一种男人大丈夫的味道。皮袄、坎肩、马鞭，一场打虎上山，把个男人的威风尽显。
她把杨子荣的剧照，贴在了自己的床头上，盼着在现实生活里，也能找到一个这样的人。
眼前这个前来求宿的不速之客，长得多帅啊。怎么就不是剧团的人？如果让他上台演一回杨子荣，一定是满台生辉。这样自己也可以毫无顾忌地看上两个钟头了。
样板戏的主角个个都是大众情人，想怎么看就怎么看。
可对这个住客，现在自己想多看两眼，还有点害羞：一是怕人家说闲话，二是不好意思，怕人家误以为自己脑子有毛病。
可惜，可惜。姑娘叹了一口气，把介绍信退还给了凡永祥。
在交还介绍信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睁大眼睛，再看了凡永祥一眼。
凡永祥以为姑娘又想在他脸上寻找什么蛛丝马迹，急忙把脸一低、眼一垂，接过退还的介绍信，拿起房间钥匙，没敢搭话，径直往102号房间走去。
这是一个单人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椅子、一张桌子。
床下放着一双木屐板鞋，鞋旁有两只搪瓷盆——小的是洗脸盆，大的是洗脚盆。
走廊中间有一个洗漱间，大家共用，里面有自来水龙头，冷水尽用，热水定量供应，每天每人两瓶。
公社招待所原本有个规定，来这里住宿的客人，是不能自己拿钥匙的，主要是从安全方面考虑。
小小客栈，不是无风无浪的港湾，同样是阶级斗争的战场，怎么能够让阶级敌人随便进出、有个藏身之处？
再说，居心不良的宿客拿了钥匙，偷偷配一把一模一样的，今后发生了盗窃财物的事，谁负得起这个大责任？
后来，这个胖姑娘嫌每次替宿客开门锁烦人。尤其是一些男性宿客，夜里去走廊中间的公用厕所，图省事，光溜个身子，就出了房间往厕所跑。
碰上她去为别的宿客开门锁时，这一些家伙不但不避让，竟然毫无羞意。进了房间，后腿一勾，房门砰的一声用力关上。
顿时，房间里传出阵阵淫意的笑声。
闹出些叫人进退都不是的尴尬事。
她干脆把钥匙，交由宿客自己开门，自己落得个清净。
再也不用提防那些光身子撒尿的男人们，冷不丁地窜出来，让她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