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头,柳如霜依然笔直地坐在太师椅上,未动分毫。
可明明她是闭着眼的,徐音又觉得她正在看着他们,三分凝视,六分嘲笑,还有一分她说不上来的怪异。
这种感觉让人十分不适。
“戏曲声好像是从戏台外面传来的。”陆宴率先打破僵局,他抬脚快步朝着外面走去。
外面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草的尽头是一堵矮墙,墙外就是山。荒地上散落着几只破碗和碎酒瓶,这里看起来像是喝酒聚会的地方,但谁没事会在杂草丛生的地方喝酒聚会?
徐音注意到草丛再往前一点的地方,放着一张老旧的折叠桌,她走近几步,又看见桌上摆了几样东西——一碟花生米,两杯白酒,两双筷子,还有一本翻开的《牡丹亭》剧本。
剧本翻开的那一页,正是《离魂》。
“这里藏着一台录音机。”陆宴不知何时走到了徐音的身边,他的手越过徐音的肩膀,在剧本的下方抽出了一台老式的录音机,大概两个巴掌大小,里面正放着《离魂》。
“原来是有人故弄玄虚。”陆宴立即开始发难,他转头看向陈德厚,声音冷了下来:“你放的?”
陈德厚吓得后退一步,本就布满汗水的脸上变得通红一片:“不是我!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根本不知道这里还有这些东西啊!”
“你是村长,你怎么不知道?”陆宴逼近陈德厚,他身高一米八,和身高大概一米六几的村长站在一起,从气势上就能完全碾压他。
陆宴眯着眼睛继续质问陈德厚:“刚刚我问你问题的时候,你右手的食指一直在敲着左手的手背。当一个人在回答一个简单的问题时,做出多余的小动作,通常意味着这个人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来掩盖某些东西。”
“我……”陈德厚被陆宴逼问得哑口无言,就在他慌乱之间,陆宴又一把扯开他的衣服,让他的身体暴露在众人的面前。
他深灰色的夹克里面穿了一件藏蓝色的短袖,露在外面的脖子和手臂上都是抓痕,看起来触目惊心。
怪不得这大热天的,他也要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见自己的秘密暴露了,陈德厚转身就要跑,却被陆宴一个飞身压在了身下。他动作迅猛,像是猎豹,直接把一旁的徐音给看傻了。
印象中,坐办公室的陆宴虽然给人一种牛气哄哄的感觉,但皮肤过于白皙,看起来病怏怏的,每次要干体力活,陆宴也总是指挥徐音,毫无绅士风度,这会儿又怎么会有这么利落的身手?
“你脖子和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回事?”陆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低,给人很强的压迫感。
陈德厚见事情败露,满脸灰败,不得不说出实情。
这柳村里没什么年轻力壮的男人,也没什么年轻漂亮的女人,但凡有点能力和出息的,早就离开了村里,去大城市讨生活,留下的都是一些老弱病残。
唯独柳如霜和其他人不一样,她是唯一一个甘愿留在柳村的年轻女人。
关键是,她还很漂亮。
柳如霜的老公刘志强老实忠厚,常年在外务工,一年也就回来一两次,在陈德厚看来,柳如霜跟寡妇没什么区别。再加上陈德厚早年丧妻,儿女也从来没考虑过他这个年龄的需求,有一次柳如霜跟着赵秀兰到他家中来问事,看着如此年轻漂亮的女人,陈德厚起了歹心。
他对柳如霜想入非非,而且村里也经常传柳如霜的脑子不太正常,就算被侵犯了,应该也不会有人相信她说的话。
思虑再三,陈德厚终于在三天前动手了。
趁着赵秀兰不在家,他偷偷溜进了柳如霜的房间里,打算对她行不轨之事,却没想到柳如霜如此贞烈,对着他一顿抓挠,抵死不从,不想把事情闹大的陈德厚这才悻悻而归。
“我发誓,我真的没有碰柳如霜,人也不是我杀的!我都被她挠成这样了,我躲她还来不及呢!这几天我就没再见过她人,更不知道她为什么就这样死了!”陈德厚看着陆宴哀求道,“大哥,你就放过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赵秀兰站在几步之外,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哭腔。
陆宴的膝盖从陈德厚身上挪开,徐音看到他握紧的拳头松开后又猛地攥紧,像是在克制什么。
“滚。”陆宴说。
陈德厚连滚带爬地消失了。
徐音走过去把录音机捡起来,又翻了翻剧本。剧本上时不时留下标注,字迹娟秀,是女人的字。在《离魂》那一页旁边,还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唱词——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徐音把剧本合上,看向陆宴,他站在荒地的边缘,背对着她,肩膀绷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游戏里的陆宴和现实里的陆宴之间,似乎隔着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走吧。”陆宴没有回头,“先送老太太回家。”
徐音:“那尸体怎么办?”
“就留在这里,这是设定好的游戏,不管玩家如何干预,游戏都会按照流程来走。”
徐音撇撇嘴:“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法反驳。”
赵秀兰在经历了媳妇的死亡和村长的恶行双重暴击后,整个人变得呆呆的,好像随时都会晕过去。
考虑到赵秀兰的状态确实不好,且柳如霜的家中或许有什么线索,徐音便老实地跟着陆宴和赵秀兰一起来到了赵家。
赵家离戏台不算太远,屋子是自建的三层小楼,三楼只有一间房,是一间阁楼,看起来条件不差。
“谢谢你们送我回来,进屋喝口水吧。”赵秀兰邀请二人进屋。
赵家的客厅很宽敞,虽然大却没什么家具,看起来没什么人气,最前方的墙面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中间坐着的人应该是赵秀兰夫妻,他们身后站着的是老两口的儿子儿媳,儿子刘志强长得憨厚老实,至于儿媳柳如霜……
在看见那张不施粉黛的脸一瞬间,徐音只觉得心里一咯噔,那种如鲠在喉的感觉令她极度不适。
因为那个女人长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