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兰的家中，徐音和陈月笙同时望向窗外。
徐音看着火，陈月笙也看着火，火光照亮了两张神色各异的脸。
“你在想什么？”徐音问。
陈月笙想再抽一根烟，却发现烟盒里已经空无一物，她低头弹了弹烟盒：“我在想如霜。”
“想她什么？”
“想她不喜欢我抽烟，想她跳舞的样子，想她临死前看我的眼神……”陈月笙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被火焰的噼啪声吞没。
“那你后悔杀死她吗？”
“如果再让我选一次……”陈月笙猛地抬头看向徐音，眼中却没有丝毫的悔恨，“我还会这么选。”
说完，她忽然朝着徐音靠近，同一时刻，徐音感觉后脑勺被人猛地敲击了一下，她双眼睁大，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人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身后，赵秀兰的脸烧去了半边，皮肉翻卷着，焦黑里渗着暗红的血，一只眼睛也被血糊住了。她就这样拖着半张残脸，悄无声息地从后窗翻了进来，手中攥着半截烧焦的木椽。
徐音倒下时，陈月笙正好接住了她。动作那么自然，仿佛排练过千百回。
赵秀兰站在徐音身后，那只完好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死死盯着陈月笙的脸：“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我说过，之后我只想为自己而活。”陈月笙将徐音软绵绵的身子架在自己肩上，声音平静，“现在去哪儿？”
“戏台。”赵秀兰把木椽随手一丢，喉间滚出一声嘶哑的笑，“那个男人跑了，但柳村这么大，且全是我们的人，他根本不可能跑得掉！至于这个女的，直接丢到大火里，毁尸灭迹好了。”
火焰持续蔓延着，火星漫天飞舞，像是一场猩红的雪。
三个人从后巷穿过，赵秀兰在前头带路，陈月笙架着昏迷的徐音跟在后面。路过那棵老槐树时，陈月笙脚步顿了一瞬，树根下几日前落下的槐花已经焦成了灰。
戏台孤零零立在村里的空地上，四周的草垛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泼了油，火舌已经舔上了台柱。顶上悬着褪色的红绸幔帐，热浪席卷而来，幔帐便飘飘荡荡，像垂死的蝶。
“我来把她扔进火里。”赵秀兰站在戏台边，半边身子隐在暗处。
陈月笙低头看着徐音的脸。
火光照着她闭着的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柳如霜第一次在戏台上唱《牡丹亭》的样子，水袖甩出去，满场寂静，只有那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在空气里荡开。
她把徐音轻轻放在干草堆上，动作轻得不像是在“杀人”，趁着赵秀兰不注意，她在她口袋里塞了一个东西。
陈月笙直起身，对赵秀兰说，“这边的火太猛了，凭我们俩的力气，想要把她丢进去，要站很近的距离，这有可能误伤我们。不如弄断那边的梁柱，让火快些落下来，砸在她的身上。”
赵秀兰看着她，那只完好眼睛里闪过一丝狐疑，但陈月笙已经转身走向台柱。
她摸到柱子上缠着的麻绳，手指飞速地勾住某处暗结——那是柳如霜生前教她的，说戏台老了，梁柱都朽了，当年她偷偷系了一根细铜丝在麻绳底下，万一哪日失火，从这头一拽，东南角的梁柱会先断。
“你过来看。”陈月笙朝赵秀兰招了招手，“这根柱子是松的，待会儿从这儿——”
赵秀兰走近了，火光照亮了她烧烂的半张脸，也照亮了陈月笙眼中一闪而过的光。
陈月笙猛地拽下铜丝。
东北角的横梁先塌了，带着一整片燃烧的幔帐砸落下来。赵秀兰下意识往后退，却撞到了什么东西。
她回头，看见陈月笙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她身后。
“你——！”赵秀兰意识到了什么，想往前跑，陈月笙却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领，让她无路可逃，两人一起被困在烈焰之中。
她忽然明白了，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翻涌起惊怒与难以置信：“你骗我……你根本没有变节！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对，而且我把一切都录下来了。”陈月笙说，声音忽然轻下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确实动摇过，也不想过这样东躲西藏的日子，可如霜却坚持要找到真相。是她不变的初心唤醒了我，如果我们都变了，那谁为那些死去的女孩和孩子讨回公道？如果连一个警察都不敢发声，那这个世界还会有正义存在吗？”
陈月笙忽然抬头，眼神里的犹疑伤感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杯毒酒是她自愿喝下的，因为她被你这个老毒妇折磨得活不长了！她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为自己，为那些人讨回公道！如霜恨你们，我也恨你们，你们都该死！”
“如霜，今天我就为你报仇，亲手拆了这个老匹夫，拆了这染血的戏台。”
赵秀兰凶狠地朝着陈月笙扑过去。
陈月笙没有躲，她迎上去，一把攥住了赵秀兰那只烧焦的手腕，与她扭打起来。
赵秀兰凄厉的惨叫声和陈月笙歇斯底里的大笑声混在劈里啪啦的烈焰声中。
同一时间，随着戏台梁柱的坍塌，火势飞速蔓延，将徐音躺着的那块草垛也点燃了。
在火焰窜到她的衣裳之前，陆宴及时出现，他一把将徐音从草垛上捞起来，滚到了一侧安全的地段。
撞击的疼痛感将徐音从昏迷中彻底唤醒，她一睁开眼便看见陆宴，湿透的衣裳，凌乱的头发，不稳的气息，以及那双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眼眸。
他，竟然在关键时刻救了她。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整座戏台的梁柱全部断了，燃烧的顶棚轰然坠落。
陈月笙和赵秀兰的身影瞬间被火焰吞没，只是一瞬间，便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想起了枪声。
暗处有人影翻过坍塌的半面墙，朝着陆宴和徐音的方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