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虚空，神识交汇。
断崖之上，狂风呼啸，卷起漫天黑沙。
崖畔，仙鹤静立于此，比想象中还要来得快，等它再次睁眼时，少女已经站在距离仙鹤十丈开外的地方，及腰的黑发在风中轻舞。
白裙如雪，黑发如瀑。
正是芥末。
她的目光也落在仙鹤身上，好奇的打量着它。
这头仙鹤果然不简单，仅仅是站在那里，周身便隐隐有大道符文流转，虚空都在其威压下微微扭曲，光是这份修为，就不弱于之前那个垂钓老人柳尘。
难怪林渊会说它是一位绝世大妖。
不过，芥末并不在意对方的修为高低，莫说是化神，就算是仙人在世对她来说也没有本质区别，不过……
“好大的鸟啊。”
“放肆！哪个鸟？”
仙鹤眼眸中闪过一丝愠怒，冷喝出声。
身为绝世大妖的它走到哪里不是被尊称一声老祖或妖尊？若是换做别人敢对它如此不敬，它早就一翅膀将其扇成飞灰了。
然而现在虽然它嘴上强硬，暗地里却已将神识催动到极致，死死锁定在芥末身上。
原本芥末的气息是完全内敛的，宛如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但既然是来见这头仙鹤，她自然不会刻意隐藏。
于是便导致仙鹤越看越是心惊，这到底是什么体质？
在它漫长的生命中，见识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天骄，什么神王体、九阴绝脉、孤星煞体……但没有一种体质能与眼前这个少女相提并论。
上天真的会让这种禁忌体质存在吗，仿佛与万道相合，万法不侵，万劫不灭，在这具身躯面前，所谓的修仙天赋、血脉传承，全都变成了不值一提的尘埃。
“道友。”
仙鹤收起了倨傲与姿态，它没有自称前辈，而是选择了平辈论交，甚至在“道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它不敢托大。
陨仙荒原外围多是炼气、筑基的低阶妖兽，但越往深处走，天地法则越发紊乱，蛰伏的生灵也越发恐怖。
金丹期在这里只能勉强自保，元婴期的大妖划地为王，吞吐日月精华，比外界的一般元婴可强太多了。
而这个少女能以金丹期的修为强势镇杀元婴期大妖，肯定有通天的手段。
若是林渊此刻在场，大抵会怀疑这位刚认的便宜师尊是不是被谁夺舍了。
刚才在神土湖泊旁，这仙鹤可是视他如草芥蝼蚁，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怎么现在面对芥末，就主动放低了姿态？
区别对待简直不要太明显。
不过，这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其实并不新鲜。
在那些活了无数岁月的老怪物眼中，认的从来不是什么炼气、筑基、金丹、元婴。
他们只认三个境界：
蝼蚁境，道友境，前辈境。
比自己弱的，哪怕天资再高，只要没有成长起来，统统是蝼蚁，随手可灭。
和自己实力相当、或者底牌深不可测的，便是道友，需要平起平坐，互相算计。
强于自己的，那是前辈，必须执弟子礼，战战兢兢。
当然，若是你背景足够深厚，身后站着一尊老祖或者一方不朽圣地，那么即便你自身实力弱小，也能在这套法则中多出一个“小友境”。
芥末显然不属于小友境，以她展现出的实力与体质，足以让仙鹤将她放在“道友境”。
“本座此次前来，只是看中林渊那小子的资质，欲收他为传人。道友大可放心，本座绝无加害之意。”仙鹤没有再兜圈子，直奔主题。
“道友对他有再造之恩，本座此番前来，只是知会一声。道友大可放心，本座身为大妖，还不至于对一个后辈出尔反尔。”
“噗……”芥末忽然轻笑出声。
“你笑什么？”仙鹤皱眉。
“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什么高兴的事情？”
芥末嘴角微扬，想起了当初为了收徒不惜发下道心誓言的垂钓老人。
当初是人族修士非得求着妖兽当徒弟，现在倒好，换成妖兽上赶着要收人族做传人了。
这修仙界的因果循环，当真是有趣得紧。
“我认识一位修士，为了避开各种因果，耗费数年光阴，就为了找一个合适的徒弟。你说，这和你像不像？”
芥末绕着仙鹤缓缓踱步，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本座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仙鹤眼神微闪，别过头去。
“这种事情，没必要说谎了吧。”芥末停下脚步，直视着仙鹤的眼睛。
“听林渊说，你对他的家世遭遇，似乎了解得一清二楚啊。”
仙鹤沉默不语。
“其实，早在林渊被埋在那个土坑里的时候，我就察觉到附近有一股非凡的气息在徘徊，原以为是某头大妖凑巧在附近觅食寻宝。”
“然而，不管我是去雷公泽跟雷兽打架，还是出去寻找灵草，那个气息都没有离开多远。”
“直到麒麟蛋孵化，麒麟幻象出现，那个气息才稍微远去，但它的目标显然不是麒麟蛋，自始至终都没有争抢的打算。”
“后来，我故意深入荒原，想看看那气息是不是冲我来的，好做个了结，然而它却消失了，等我回来一看，居然是奔着林渊去的。”
芥末摊开双手，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
“为什么？”
她发出了和当初面对垂钓老人时一样的疑问。
“既然你这么强，为什么不直接去救他呢？”
“又是为了避开因果？他只是一介被家族抛弃的庶子，身上能有什么大因果值得你这等大妖忌惮？”
“……”
断崖上的风似乎更冷了。
仙鹤注视着芥末，它知道自己的一切行踪都被眼前这个女孩看得清清楚楚，隐瞒已经失去了意义，于是它坦然承认：
“不错，本座确实在林渊被活埋时就在场了，他也确实是本座苦寻多年，最适合继承传承之人，这一点，本座没有撒谎。”
“那为什么不救他？这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吧。”芥末问。
“本座之所以没有立刻出手，只是为了磨砺他的性子，激发他骨子里的血性。”仙鹤的声音变得冷酷而无情。
“只有在生死边缘挣扎过，体会过真正的绝望，他才会不顾一切地去变强。这，是他必须经历的劫数。”
“你救了他，本座也不气恼，因为在本座原本的计划中，还准备再晾他几天，让他再多受些苦楚。”
“你确定？当时他已经到极限了，经脉寸断，绝毒攻心，你就不怕他真的死在那个坑里吗？及时救他，既能施以大恩，又能顺理成章地收他为徒，岂不是一举两得？”
“死掉？”仙鹤冷笑一声，眼中满是漠视众生的冰冷。
“如果他连这点苦难都熬不过去，那就证明他不过是个废物，根本不是本座要找的人，本座的传人，绝不能是一个软弱无能之辈！”
“至于恩赐，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本座随便降下福泽就能救活一座城池的凡人。”
“但那些人中，连一个拥有杂灵根的人都未必找得出来，大道争锋，本就是踩着亿万生灵的尸骨往上爬。”
“本座要的，不是一份感恩戴德的羁绊，而是一把能斩破天命的刀！”
芥末静静地听着，心中已然明了。
无论是人族修士，还是这些活了无尽岁月的妖兽，他们的思维逻辑都是一样的。
为了追求那虚无缥缈的大道，为了获取更强的力量，他们可以舍弃一切情感，将所有的生灵都视为棋子和工具。
那些修仙家族也是如此，那些万千子弟对他们来说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件正在锻造的兵器。
锻造的过程中兵器断裂，那就是材质不行，直接扔掉换下一块，只有熬过千锤百炼，才能成为绝世神兵。
养蛊式的传承，优胜劣汰的法则。
在他们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价值。
芥末倒不是要指责什么，毕竟修仙界可不相信眼泪。
只有将人性中最柔软的那一部分彻底割舍，才能在这条残酷的修仙路上走得更远。
“原来如此。”芥末点了点头，神色依然平静如水。
她不会去干涉仙鹤的选择，就如之前一般，在她眼中无论是凡人、妖兽，还是修士，都一视同仁。
万物生灭，皆有定数，既然他们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承受这条路带来的所有因果。
“你们，就修这个仙吧。”
芥末留下这句轻飘飘的话语，转身离去。
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了荒原的暮色之中，没有丝毫的留恋，她就像是一个匆匆的过客，见证了这场荒谬的戏码，然后继续踏上属于自己的旅程。
芥末没什么感觉，她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
在成为天道意志化身之前是，之后也是。
不过虽说她一般不干涉别人的选择，但若是有看不惯的事情，那她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的。
她可不会给自己立下什么“绝不出手”的奇怪束缚，那也太蠢了。
仙鹤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不知为何，它总觉得那个少女比它想的还要不简单。
“大世将启，妖孽横空……这修仙界，怕是要变天了啊。”
仙鹤摇了摇头，展翅飞入半空，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
……
回到洞穴，芥末开始收拾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整理完后收进袖里乾坤就完事了，她走到角落，准备将最后几样战利品收回。
三颗散发着深邃黑芒的元婴内丹，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每一颗内丹内部都仿佛孕育着一方小世界，狂暴的灵气被死死锁在其中，隐隐有大妖的虚影在咆哮。
还有一些额外的材料，比如一截晶莹剔透的暗金翼骨，长约三尺，骨质表面生成了繁复的空间阵纹，只看一眼便觉得神魂要被吸入其中。
一支流淌着赤红符文的火鸟真羽，散发着融化虚空的高温，这是元婴期大妖的本命真羽。
是的，除了玄冥骨雕，其实她顺手还宰了另外两头不长眼试图拿她当血食的元婴大妖。
这都是从元婴大妖身上薅下来的。
这三样东西随便拿出一件放到外界，都足以引发一场宗门血战，让那些元婴老怪打出狗脑子。
“去天机阁买情报，这些应该够了吧？”
芥末大袖一挥，将这几件重宝尽数收入袖中。
她走出洞穴，看了一眼这处住了大半个月的临时居所，银色的结界在风中化作光点消散，洞穴重新归于荒原的死寂。
在离开陨仙荒原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荒原西北方向。
一处隐秘的洞府前，垂钓老人柳尘正盘膝坐在石台上吐纳，察觉到芥末的气息，老人立刻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道友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啊！”
芥末没有理会他的客套，目光直接投向洞府内部。
一团金色的毛球正趴在灵玉床上呼呼大睡。
似乎是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小麒麟猛地睁开眼睛，四条小短腿一蹬，化作一道金光冲入芥末怀里。
“唔……”
小家伙用脑袋拼命拱着芥末的下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那枚套在左前蹄上的银环闪烁着光芒。
“看来它过得不错。”芥末摸了摸小麒麟的脑袋，感受着它体内越发充盈的血脉之力。
“那是自然！老朽可是把压箱底的灵液都拿出来喂它了。”柳尘在一旁连连点头，生怕芥末觉得他亏待了徒弟。
芥末将小麒麟放回地上，拍了拍它的小脑袋。
“好好长大，我走了。”
小麒麟似乎听懂了什么，咬住芥末的裙角，发出不舍的低鸣。
“松口，下次再来看你。”芥末轻轻抽出裙角。
她转过身，出了洞府后不再停留，在黑石上轻轻一踏。
轰！
气浪排空，白色的身影冲天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直接撕裂了陨仙荒原那常年笼罩的灰暗云层。
天高海阔，长风浩荡。
芥末立于云端，俯瞰着下方那片埋葬了无数生灵的禁地，没有留恋，朝着荒原之外的青云城方向，破空而去。
去找那个叫“张三”的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