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行驶了约莫十分钟,缓缓停靠下来,没有丝毫刹车的顿挫感,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
车门“唰”的一声滑开,一股比车厢内更浓郁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瞬间裹住霍文汐,刺骨的寒意顺着衣领钻进骨子里,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霍文汐强压着心底的恐惧,缓缓抬头望去,只见车外灯火通明,却绝非阳间的电灯那般明亮温暖。
一盏盏白灯笼、黄纸灯悬挂在摊位屋檐下,摇曳不定,昏黄的光晕映得整条街道忽明忽暗,灯笼上的“奠”字、“财”字隐约可见,有的灯笼甚至没有灯芯,却依旧散发着诡异的微光。
一条长长的青石板路延伸至黑暗深处,两旁摆满了各种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反常,可这份热闹里,却明显缺少活人的烟火气,反倒有股子彻骨的阴冷。
摊位后的摊主、往来的行人,大多身形飘忽不定,像是随时会消散的雾气,面容模糊不清,五官扭曲,有的双眼空洞无神,有的嘴角裂到耳根,露出漆黑的牙齿。
更有甚者,缺胳膊少腿,断裂处血肉模糊,暗红色的污渍沾满衣衫,有的脖颈处缠着断裂的麻绳,有的胸口插着生锈的匕首,走在路上,脚下没有丝毫声响,连影子都没有。
霍文汐瞬间浑身冰凉,如坠冰窟,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手心的冷汗浸湿了陈天凡的衣袖。
她终于明白,陈天凡说的坊市,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哪里是什么鸭寮街,这分明是开在阴阳路上、人鬼混杂的鬼市!
而她搭乘的这辆11路巴士,正是传说中只载阴魂、偶带活人、穿梭于阴阳两界的鬼巴士!
活人自然不止陈天凡跟霍文汐两个,鬼市之中,本就有不少懂行的左道旁门、奇人异事前来交易,甚至还有土夫子,只是大多行色匆匆,眼神警惕,极少有人交谈。
不少人路过时,都下意识地看向陈天凡,目光中带着敬畏和探究,尤其是落在他那身黑色麻衣上时,眼神格外凝重。
这身麻衣,是玄门“出黑”的标志,布料粗糙,却绣着细密的暗纹,那是只有玄门中人才能看懂的阴阳符文,藏着驱邪避煞的功效。
“麻衣神相?”街角一个做纸人生意的老者率先开口,他便是纸人张,手里正捏着一根竹篾,飞快地勾勒着纸人的轮廓。
老者面色蜡黄,双眼浑浊,手指干枯如枯木,捏着竹篾的手却稳如泰山,他面前的纸人栩栩如生,眉眼清晰,甚至穿着绣着花纹的纸衣,只是纸人的脸色都是惨白惨白,双眼漆黑如墨,没有眼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不远处,一个戴着墨镜像个瞎子一样的小老头,手里拄着一根缠着黑布的拐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如破锣:“是陈麻衣的传人,华山相字脉的。如今相字脉人丁兴旺,也算是玄门中的大字号了。”
玄门之中,小字号是指一脉单传,只有一个传人,势单力薄;大字号则是枝繁叶茂,可以有多个传人,底蕴深厚。
一般情况下,大字号最不能招惹,因为打了一个小的,很可能就会跳出几个修为高深的老头儿找你报复,得不偿失。
被人认出来,陈天凡一点都不意外。
他本就是故意的。
这身麻衣,就如同武侠世界的门派制服、随身兵器一般,是玄门中人行走江湖的身份证明,既能彰显身份,也能震慑一些宵小之辈。
陈天凡这类术士,隶属于玄门,与道门截然不同。
玄门源自诸子百家中的阴阳家,修行的功法被称为阴阳术,主营风水勘测、丧葬仪式、祸福推算,兼做阴阳交易;而道门则侧重修身养性、开坛做法、降妖除魔。
说起来,岛国的阴阳师,在某种程度上算是他们的同行。
所谓阴阳师,不过是偷学了中土阴阳术的皮毛,加以改造,便成了他们自己的东西。
在以前,相师、术士大多被称为阴阳先生,属于民间“三出职业”(出马、出道、出黑)中的“出黑”,与出马仙、道爷并列,标志性的黑色麻衣或布衣,便是“出黑”一词的由来。
霍文汐毕竟是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多年的女强人,见过大风大浪,即便心中极度惊恐、意外,也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下意识地主动挽住陈天凡的胳膊,身体紧紧贴在他身上,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他的胳膊里,精致的脸上满是慌乱,却依旧强撑着干练的模样。
若是说大甜甜、李心是懵懂青涩的少女,杨宓、白小冰是冷艳妩媚的御姐,那霍文汐这样的,便是风韵犹存的轻熟女,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成熟女人的独特魅力,此刻的慌乱,反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极具反差,堪称曹贼最爱。
身为地师可以随意下墓的陈天凡,手里的好东西不计其数,法器、明器、阴德、稀有材料,应有尽有,可这些东西在内地出货太过敏感,容易招惹麻烦。
所以这一次来港岛,他除了美姨外,另一个重要目的便是来鬼市出货,以物易物,交换一些自己用得上的稀有物资。
到了他现在这个境界,钱的意义已经不大。
他有的是钱,可很多稀缺的法器、材料,用钱根本买不到,唯有以物易物,才能各取所需,有时候,一颗不起眼的螺丝钉,都能换到一栋大别墅(现实世界真有这种事)。
“这……这些都是……吃的东西,我们也能吃?”霍文汐的声音微微发颤,目光落在街角一个大排档上。
大排档的摊位上摆着各种“美食”,色泽艳丽,香气扑鼻,可仔细一看,那些“食物”的形状诡异至极,有的像是用漆黑的发丝揉成的团子,有的像是凝固的暗红色液体,还有的像是没有眼睛的小动物,看得她胃里一阵翻涌。
“你说那些啊,谁告诉你都是做给活人吃的?”陈天凡瞥了一眼,语气变得有些古怪道,“阴阳路,自然有阴有阳,阳人有阳食,阴人有阴食,不能乱吃。你看到的这家是阴食,专门给阴间的游魂野鬼吃的,活人吃了,轻则冲撞阴气,大病一场,重则被阴气缠身,丢了性命。
陈天凡牵着霍汶汐的手跟她五指相扣道:“这大排档是活人开的,但卖的是阴食,赚的不是港币,也不是阳间的钱,而是阴德生成的冥币,就跟我刚才在鬼巴士上投的钱一样。
阴德可是好东西,‘积阴德,得天佑’,这句话能流传数千年,可不是空穴来风。
阴德厚重之人,自有善神护持,灾祸不侵,福禄绵长;反之,阴德浅薄之人,容易招惹阴邪,诸事不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