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由着性子活?
这世道早把人的脊梁骨都压弯了,哪还容得下半点任性!
老天爷算什么东西?
我祁同伟偏要撕开这天,看看究竟是谁在摆弄众生命运。
尊严是拿命换的。
既然你们要踩碎它,我就用最后一滴血把它重新铸起来。
审判?
我早被生活千刀万剐过了,还轮得到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刽子手?
解释是弱者的乞怜。
我祁同伟的字典里,从来没有‘乞怜’二字。
不服!
这两个字刻在骨头上二十年,如今连骨髓里都渗着不甘。
棋子?
我偏要做那个掀翻棋盘的人,管他什么天规地矩!
跪着活过三十年,今天我要站着死……这膝盖终究没为任何人弯第二次。
寒门出贵子?
笑话!
这龙门早被权贵的子孙堵成了死胡同。
英雄不问出处?
那为什么我每走一步都有人指着出身戳我脊梁骨!
公平是弱者的麻醉剂。
这世上从来只有成王败寇的血腥味。
理想?
早被现实碾碎成灰了。
现在支撑我的,只剩满腔恨意。
你们说这是执念?
可除了这执念,我祁同伟还剩下什么!
同窗情谊?
当年分食半块馒头的交情,如今连半句真话都换不来。
清高能当饭吃吗?
我宁愿做条吃肉的狼,也不当饿死的羊!
规则都是赢家定的。
既然挤不进他们的牌桌,那我就烧了这赌场!
后悔?
我最后悔的就是曾经天真地相信过天道酬勤!”
祁同伟越说越激动,越说就越是心有不甘,他口中的老天,其实是面对社会潜规则的抗争。
祁同伟是受过苦的人,他想靠社会的“明规则”拼搏,但却不被社会潜规则接受,于是就用 “矫枉过正” 的方式来向这种规则挑战。
你狠,我比你还狠;你潜,我比你还潜。
结果,他的行为又过度偏离了正轨,这种过度偏离的做法依旧不被社会主流所接受。
仿佛他的这一生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想要当一个好人,但当好人没有出路,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在穷乡僻壤,客死他乡,他想要一步一步走到最高。
可惜,他越想进步,就越是进无可进,尤其是看到侯亮平这个靠着娶了个好老婆就能平步青云,甚至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老同学,心里的委屈愤怒更是压制不住。
好几次,祁同伟都差点扣动扳机,他清楚,如果他真选择一枪打死沙瑞金,或者侯亮平,选择这样落子,意味着什么。
死中求活,既然已经不可能,那不如谋士以身入局,胜天半子。
“这要是生在唐末,估计又是一个黄巢吧?”岳绮罗看到现在的祁同伟,不由得想到了以前见过几次的黄巢,严格来说柳家也是黄巢灭的。
柳家的底蕴虽然达不到顶级五姓七望的程度,但和裴家相比差距并不算大,家族子弟进入中枢任职要看造化,主政一方却完全不难,这样的上升通道里本就没黄巢、李白这类人的位置,所谓的科举本来也不是为他们这些人准备的。
“不至于,黄巢属于应运而生,下面的怨气怒气积累了几百年,这才专门出现了这么一个人,算是劫难,现在没到这样的程度,几十年后不好说,但现在肯定算不上。”
陈天凡能感觉到下面的怨力,比他刚得到天书的时候重了一些,但还不至于太夸张,至少比清末的时候好多了,民末的时候也比现在重很多,整体上还属于是上升期,盛世前期。
按康雍乾算,也就康熙中后期。
不过现在也确实是缺少一个雍正那样的铁血人物。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可以审判我!
老天爷也不行!
猴子!
你我恩怨已清!
陈海的命我会还的!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可以审判我!”
祁同伟最终没有选择向他人开枪,既没有对沙瑞金下手,也没对侯亮平下手,而是选择了吞弹自杀。
听到枪响的那一瞬间,沙瑞金脸色剧变,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侯亮平不会不懂,他可太懂了,但这跟他有关系吗?
他就是抓贪官的,抓的越多,金额越大,他功劳就越大,他又不是沙瑞金那边的,现在出了这件事,跟他关系可不大,反正他这一趟的功劳,稳了。
现在钟家的政治资源没人接,他这时候立功,他不接谁接?
“胜天半子”是祁同伟一生奉为圭臬的一句话,来自他最爱的一本棋书《天局》。
书中讲了一个故事:棋痴 “混沌“ 在与天对弈的棋局里,用尽毕生功力,甚至以身做劫材、把自己填进棋局,最终胜天半子, 赢了苍天一子,完成了凡人 “逆天改命“ 的极致想象。
祁同伟把胜天半子当作自己的人生信条 ,他要靠一己之力,从一个山村穷小子,扳倒出身、阶层、命运这些“天”加在他身上的枷锁。
祁同伟自认“没有人能审判我”,他宁死也不低头认罪,以饮弹自尽扞卫他最后的“体面”。
在他看来,与其被法律、被命运审判,不如自己结束,这本身就是“我赢了”,他选择不了开始,但他选择了自己的结局,而非被天摆布。
上边派沙瑞金来汉东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整顿汉东的情况,问题干部该抓就抓,只要不牵扯到什么大事件,皇权特许,先斩后奏,可结果呢?
沙瑞金来了汉东,一位省厅长,被他逼得直接开枪自杀,而高书记这个原本的副手又锒铛入狱,这大大超出了上边的意思。
就冲这两点,沙瑞金的前途已经算是渺茫,特别是祁同伟开枪自杀这件事情,已经彻底断送了沙瑞金的政治前途。
因为到了他们那个级别的干部,命是非常重要的,最起码要抓起来审判,是不可能随便让人私下处置的。
某种程度上,沙瑞金打破了最基本的政治默契,体制内的斗争,甭管你怎么下黑手,都有一个先决条件,就是绝对不能无底线,讲究斗而不破。
可你一来,就打破了这种政治上的默契,看似大权在握,但实际上,很多类似孙连城这样做实事的好官,正常官员,都会出现破罐子破摔的局面。
很多存在一些问题,或者天然立场有问题的人,大多都会浑水摸鱼、直接摆烂,甚至不断触碰红线,最终导致部分违规的脏活累活没人愿意接手了。
一个地方要发展,全指望守规矩,本身就是个笑话。
这就跟一些企业不做业务,各种抓考勤,卡报销,立规矩一样,大概率就是把真正办事,有能力的人赶走,最后一潭死水,彻底失去了竞争力。
因为祁同伟这点事压根不算个事,到处都存在,就算要查要打,以往就是抓人,判个十年,顶天了无期,但实际上也就十几年出来了,哪有不审判就把人逼死的,都像你这样玩,还当个屁的官。
至于侯亮平,他肯定无所谓,站在他的角度,他确实是立功了,不过他也知道沙书记现在满腔怒火,所以美美隐身,准备为回京做准备。
他可不想再在汉东这烂摊子继续待下去,这里后面注定会麻烦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