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对象的人,绝不会用这种避如蛇蝎的态度。江师傅根本没看上这个穿碎花裙的女人。这纯粹是单方面的死缠烂打。
楚念慈重新评估眼前的局势。
江朝阳,二十出头,退伍兵,懂业务。庞科长亲自点的将,全市供销系统的标兵。放眼整个商业局下属单位,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拔尖的年轻人。
按照这个势头发展,提干是板上钉钉的事。当个门市部主任只是跳板,以后调进商业局坐办公室都有大把机会。
关键是,他单身。
楚念慈把笔记本重新翻开,钢笔在纸上划过。
她决定换个玩法。
“师傅。”楚念慈直接无视杨萍萍,语速加快,切入正题,“刚才你提的‘下沉市场’,我还有个疑问。如果按照购买力分层,咱们是不是应该把高客单价的商品,单独做一个客群画像?”
江朝阳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着楚念慈。
“客群画像”这种词,在这个年代的基层供销社,绝对是稀罕物。
“继续说。”江朝阳来了兴趣。
楚念慈得到鼓励,声音清脆响亮:“比如‘三转一响’。这部分客群对价格不敏感,他们更看重的是售后保障和品牌溢价。针对他们,咱们不能用痛点营销,得用信任背书。对不对?”
江朝阳点头:“对。高客单价商品,卖的是服务和安全感。你得把隐性价值做在前头。”
两人一问一答,全是密集的业务术语。
杨萍萍站在旁边,手里还抓着那个尼龙网兜。
她只念到初中毕业,顶了母亲的班去棉纺厂当出纳。平时算算账、发发工资还行。什么“客群画像”、“品牌溢价”、“信任背书”,她连听都没听过。
完全插不上话。
“朝阳,这槽子糕你趁热……”杨萍萍试图强行切断对话。
“师傅,那按照这个逻辑,咱们一社的货品陈列是不是得大改?”楚念慈提高音量,刚好盖过杨萍萍的声音,“动线设计上,把高频刚需品放在最里面,拉长顾客在店里的停留时间,增加连带率?”
“没错。这叫洗客。”江朝阳拿笔在纸上重新画图。
杨萍萍彻底被晾在了一边。
智商与职业上的降维打击,比直接对骂更让人憋屈。
大厅里只剩下楚念慈和江朝阳讨论动线设计的声音。
秦小娥站在副食柜后面,手里抓着一把南瓜子。她磕得吧嗒作响,看热闹不嫌事大。
“哎哟,这文化人说话就是不一样。”秦小娥扯着嗓子,阴阳怪气,“咱们这些大老粗,听都听不懂。杨出纳,你说是吧?”
杨翠花在棉布柜台急得直拍大腿,恨不得冲过来把楚念慈拉开。
杨萍萍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瓶冰镇汽水外面的冷凝水流了一手,黏糊糊的,十分难受。
江朝阳看看左边气鼓鼓的杨萍萍,再看看右边拿着笔严阵以待的楚念慈。
他太清楚这两人在干什么了。
前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什么阵仗没见过。这种小女孩争风吃醋的戏码,他实在没精力掺和。
“行了,今天的业务复盘就到这。”江朝阳把铅笔往桌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厚厚的账本。
“后院库房还有一批生锈的搪瓷盆没盘点。老赵催着要账目,我得去对对账。”
说完,江朝阳拿着账本,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走去。
“朝阳!”杨萍萍喊了一声。
江朝阳脚步没停,拐个弯,消失在通往后院的走廊里。
柜台前,只剩下杨萍萍和楚念慈。
杨萍萍把手里的网兜重重摔在玻璃上。
“小妹妹,一社的人,跑到三社来耍威风?”杨萍萍盯着楚念慈,咬牙切齿,“我劝你收起那些花花肠子。我们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
楚念慈把笔记本合拢。
慢条斯理地装进帆布挎包里。
她直视杨萍萍,语气没有半点火药味,却字字扎人。
“杨同志,供销社是工作的地方,不是棉纺厂的家属院。江师傅教的是真本事,我来学业务,光明正大。”
楚念慈把挎包带子理平。
“至于别的事。”楚念慈停顿了一下,看着杨萍萍的眼睛。
“男未婚,女未嫁。公平竞争,各凭本事。”
说完,楚念慈转身往大门走去。连个背影都没给杨萍萍留。
杨萍萍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后院库房,比前厅凉快不了多少。
三社这栋老楼年头久,墙皮起泡,窗户木框被雨水泡得发黑。靠北边那间半地下冷库,是早些年副食品紧俏时修的,门上挂着厚铁锁,夏天开一次门,白雾能顺着门缝往外钻。
江朝阳拿着账本进去时,库管老孙正蹲在门口修电风扇。
风扇罩子拆了,叶片上糊着一层灰。老孙拿抹布擦两下,抬头看见江朝阳,咧嘴一乐。
“江副组长,稀客啊。百货柜那边不够你折腾了,又惦记库里东西?”
江朝阳把账本往胳膊下一夹。
“老孙,你这话说得难听。什么叫折腾?我这是替组织分忧。”
“得了吧。”老孙把螺丝刀插进裤腰,“你上回分忧,把仓库里那批破暖水瓶胆分出去一半,方主任乐得中午多吃了俩窝头。你再来两趟,我这库房怕是要空。”
“空了不好?空了说明东西变钱了。”
“你会说。”
老孙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带江朝阳往里走。
库房里味道杂。
樟脑丸、塑料盆、发霉纸箱、酱菜坛子,还有冷库门缝里飘出来的汽水甜味,混在一起,闻久了脑门发胀。
江朝阳先翻百货清单。
搪瓷盆,二十六个,轻微锈点。
玻璃杯,四十八只,造型带把,进价不高,卖得慢。
解放鞋,大码剩十三双。
断码毛巾,七条。
这些账他前几天就见过。真正让他停手的,是副食品冷库那页。
“玻璃瓶雪碧,八十七瓶?”
老孙凑过来看。
“嗯。去年调拨来的。那会儿还行,今年卖得慢。汽水瓶押金麻烦,小年轻嫌土,孩子喝完瓶子还得退。赶上天不热,半个月卖不出几箱。”
江朝阳翻到日期栏。
还有三个月到期。
他把笔在数字旁点了两下。
这东西不能再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