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组长,管百货的。”江朝阳把玻璃杯推过去,杯底在玻璃板上磕出清脆的响声,“看你买的这几样,麦乳精、大白兔、红塔山,都是上档次的好东西。走亲戚送礼吧?光拿这些,提在手里不显眼。”
他指了指那两只杯子。
“搭两只杯子,凑个双数。这杯子不要票,算你便宜点,拿着也体面。”
江朝阳的话密不透风,把秦小娥刚才的失误掩盖得干干净净。
灰帽子盯着那两只杯子,眉头皱起。
“不要杯子,占地方。赶紧结账。”
江朝阳没收回杯子,反而往前推了推。
“真不要?这可是抢手货,过两天想买都没了。你提着麦乳精,再配上这杯子,那排场……”
“说了不要!”灰帽子有些烦躁,声音拔高了半度,“废什么话!我就要这几样,赶紧开票!”
江朝阳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普通老百姓买探亲礼,最讲究排场。不要票的玻璃杯,红彤彤的喜字,那是白占的便宜,没有不要的道理。
这人嫌杯子占地方。
为什么?
因为他不送礼,他是去倒卖。杯子易碎、体积大、利润低,带着是个累赘。而麦乳精、香烟,体积小,转手就能翻倍。
这孙子是个专业套货的。
江朝阳侧过身,挡住秦小娥,亲自拿过那张二十元的购物票。
纸张在指腹间摩擦。
厚度不对,太脆。水印的透光度也有问题。
楚念慈站在两步开外,手里还端着笔记本。她个子高,视线越过江朝阳的肩膀,正好落在那张票面上。
票角有一串红色的编号。
楚念慈瞳孔收缩,手中的钢笔快速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编号047开头,与昨晚局里下发的假票号段一致。】
她把笔记本往前一递,装作请教问题。
“江老师,这单的账目,是走百货还是副食?”
江朝阳低头扫了一眼笔记本上的字。
一切对上了。
门外,赵队长已经扔下了扳手,大步跨上台阶。那个在棉布柜台前的便衣汉子,也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灰帽子身后不到三米的地方。
只要江朝阳一个眼神,这灰帽子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江朝阳捏着那张假票,抬起头,视线越过灰帽子的肩膀,和庞建国对视。
庞建国手里的报纸已经卷成了筒,准备下令。
江朝阳却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抓个跑腿的,顶多判个投机倒把。假票是从哪印出来的?印版在哪?背后是谁在组织?
这才是要命的东西。
放长线,钓大鱼。
江朝阳转过脸,换上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行,依你。不要杯子拉倒,好心当成驴肝肺。”
江朝阳把那张假票抽过来,随手扔进抽屉,扯过算盘旁边的复写纸,拔下钢笔帽“唰唰”开了票。
“小娥,找钱,拿货。”
秦小娥愣在原地,腿肚子直打软。她不明白江朝阳为什么收了假票还要往外掏真货。但当着外人的面,她不敢反驳,只能咬着牙,手脚僵硬地把两条红塔山、四斤大白兔和两罐麦乳精装进网兜。
灰帽子接过网兜,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转身要走。
“哎,等会。”江朝阳叫住他。
灰帽子脚步一顿,脊背瞬间绷紧,那只缺了半截小指的手悄悄摸向了裤兜。
江朝阳像个毫无察觉的碎嘴售货员,隔着玻璃柜台探出身子,压低声音抛出诱饵:“看你是个痛快人,交个底。下午三点,市局后勤那边退下来一辆凤凰牌二八大杠,九成新,原厂漆。咱们三社托关系拿到了调拨权。”
他盯着灰帽子被帽檐遮住的半张脸,语速放慢。
“你要是手里这种‘硬票’够数,我能做主,先给你登个记。那玩意儿转手能挣多少,不用我教你吧?”
灰帽子的呼吸停了半拍。
人为财死。八十年代末,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就是街头的硬通货,比存折上的数字还管用。
他没抬头,只是干巴巴地扔下一句:“下午三点是吧?我看看能不能凑够票。”
说完,拎着网兜快步挤入人群,转眼间消失在供销社大门外。
人一走,大厅里的空气骤然活泛过来。
庞建国把手里的旧报纸一合,大步跨到副食柜台前,眉头拧成个疙瘩:“江朝阳,搞什么名堂?人赃并获的局,你把人放了?那可是公家的货!”
门外修车的赵队长也扯下沾满油污的背心,快步走进来,腰间隐约露出手铐的金属反光。
“江副组长,我的人都准备扑上去了。”赵队长语气不善。
江朝阳拉开抽屉,把那张二十元的假票拍在玻璃板上。
“庞科长,赵队,你们看这票。”
庞建国拿起票,迎着光看了看。纸质偏脆,水印模糊,但对于没摸过真票的老百姓来说,足以以假乱真。
“这票不是手画的,是机器印出来的。”江朝阳指着票面边缘微不可察的油墨溢出痕迹,“刻板、调墨、走纸,这是一整套印刷流水线。刚才那小子,拿票动作生硬,挑货只挑好脱手的,明显是个下线跑腿的。”
他看向赵队长。
“赵队,抓个跑腿的,顶多判个投机倒把,关上几年。可那台印假票的机器要是找不出来,明天就会有成百上千张假票流进全市的供销社。到时候,这窟窿谁填?”
庞建国眼神一变,手里的假票被他捏出了褶皱。
“放长线,钓大鱼。”赵队长反应极快,反手一拍大腿,“老周,小丁,跟上!别把人咬丢了!”
刚才在棉布柜台前吵架的汉子,连同另一个在门外修鞋的便衣,二话不说冲出了大厅,骑上门口的二八大杠,循着灰帽子的方向追了出去。
楚念慈合上笔记本,看向江朝阳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探究。
这人不仅懂做买卖,连抓贼的门道都摸得这么透。
“行了,别愣着。”江朝阳敲了敲柜台,冲着惊魂未定的秦小娥和周围看傻了眼的外社学员喊道,“该卖货卖货,该理账理账。天塌下来有局里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