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站在大厅的边缘，没有往前走哪怕半步。
满地的残肢断臂散发着刺鼻的铁锈味。那些穿着军方制服的尸体，伤口处全都糊着一层黑色的冰碴。这说明他们在临死前，连血液都被空间切割的高维法则瞬间冻结了。
高台上的工业粉碎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高速旋转的钢制齿轮上沾着碎肉和布片。
七一四那张画着红叉的白纸脸微微歪斜着，两根被鲜血染红的手指捏着0317号老式磁带的边缘，就悬在粉碎机的入口上方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你踩着我老丈母娘的柜子，拿着我妹妹的磁带，用着我老子的命格残渣。”
陆渊握紧了夺萃之镰的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把薄薄的一层皮肉顶得发白。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真的很幽默？”
【念头式心理推演】：这东西在诈我。天网底层的防盗窃排异协议是死规定。如果他真的能合法接管0317号磁带，这会儿早就把东西塞进内兜走人了，根本用不着在这里摆个粉碎机唱空城计。他切了这么多人的右手，说明他在这大厅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能帮他补全“合法家属”身份的关键部件——真正的第十九号样本。他缺一只右手，所以这磁带他拿不走，更不敢毁。一旦毁了，他作为接管程序的底层逻辑就会直接崩溃。
想通了这一层，陆渊原本紧绷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他把夺萃之镰往金属地板上一磕，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别在那举着了，手不酸吗？”
陆渊看着高台上的无面人，声音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杂技表演。
“这粉碎机的功率够大吗？要不要我帮你接根三相电？你现在只要松手，那盘磁带掉进去，江城地下防空洞的主控台就永远少了一把物理钥匙。到时候别说江城要被压成二维纸片，你这具用破铜烂铁拼出来的外壳，也得跟着一起给轮回档案陪葬。”
七一四的动作僵住了。
那张白纸脸上的红叉像是有生命一样，边缘的墨迹剧烈地蠕动起来。
“不愧是敢在零号裂缝跟李参谋长下棋的人。”
七一四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标准的播音腔，但语速明显加快了一点。
“但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这盘死局，我不怕掀桌子。我只是一段随时可以复制的代码。李参谋长在燕京总局特级保密库里，还有七百一十三个兄弟。我死了，这笔账全算在你头上。”
“你算盘打得挺响，可惜脑子是个残次品。”
楚歌在一旁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战术匕首在手里挽了个刀花。
“这老梆子兼职干起了碎纸机推销员，真当咱们是吓大的？”
刘波举着那面光芒快要熄灭的盾牌，胖脸上的肉直哆嗦。他小声嘀咕。
“老陆，这东西真不敢砸？我怎么看着他手指头一直在哆嗦啊，万一他手滑了咋整？”
“他不敢。”
陆渊往前迈出一步，军靴踩在一块碎玻璃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天网底层继承法最高顺位保护的遗嘱，附带防盗窃排异协议。他要是敢强行销毁，裁决雷霆能顺着因果线把燕京总局特级保密库里的那七百多个备胎一起劈成焦炭。李国栋让他守在这里，是让他逼我拿东西换，不是让他来自杀的。”
陆渊抬起左手，指着满地被切断了右手的尸体。
“你在这切了这么多人的手，不就是在找十九号样本吗？”
七一四那张白纸脸正对着陆渊。虽然没有眼睛，但陆渊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死死锁定了自己。
“赵淑兰那个老女人，七年前把十九号样本截留了。”
七一四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
“没有那只右手，我的身份就少了一道物理印记。这盘磁带的防伪逻辑就会一直排斥我。把样本交出来，我让你拿着这破账本滚出江城。”
“你要右手？”
陆渊扯了扯嘴角，左手在冲锋衣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
“好啊。我给你找。”
话音刚落。
陆渊的后背猛地发力，整个人像是一头离弦的猎豹，直接朝着高台冲了过去!
“找死!”
七一四冷哼一声。他空着的左手在空气中猛地一划。
一道半透明的空间利刃凭空出现，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直接切向陆渊的脖子。这道利刃的速度太快，甚至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黑色的残影。
铮!
一面覆盖着厚厚白霜的冰盾，毫无预兆地在陆渊身前成型。
林清寒靠在承重柱上，双手死死按在地上。她睫毛上的白霜已经蔓延到了眉毛上，整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她的眼神却像饿狼一样死盯着高台。
S级冰系法则强行催动。
空间利刃切在冰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冰盾只坚持了不到半秒钟就轰然碎裂，但那半秒钟的迟滞，足够陆渊偏过头，让那道致命的利刃擦着自己的耳朵飞过去。
几根黑色的碎发慢悠悠地飘落在地上。
“楚歌!”
陆渊头也没回地吼了一声。
“来了!”
流浪驱魔人像是一头发疯的野猪，从侧面直接撞向高台。他左手掌心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被他狠狠握成拳头。黑市烂账血液混着源石结晶的残渣，在他的拳头上燃起一团幽蓝色的高维火墙。
他这一拳不是打人，而是直接砸向那台正在轰鸣的工业粉碎机!
七一四的白纸脸转向楚歌。
“劣等基因。”
他根本没把楚歌放在眼里，左手手腕一翻，又是一道空间利刃贴着粉碎机的边缘切了下去。
楚歌躲不开，他也没打算躲。
“给老子停!”
楚歌硬拼着右边肩膀被空间利刃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左拳狠狠砸在粉碎机的外壳上。
轰!
幽蓝色的火焰顺着金属外壳直接钻进了粉碎机的电机里。高维火焰和物理电路发生剧烈冲突，粉碎机的齿轮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猛地卡死了。一股刺鼻的黑烟从机器内部冒了出来。
粉碎机停转的瞬间，陆渊已经踩着高台的边缘，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没有用右手里的夺萃之镰去砍人。
他直接伸出了那只还带着结痂窟窿的左手，直奔七一四捏着磁带的右手抓了过去!
【这疯子想硬抢？】
七一四的判断逻辑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
就算粉碎机停了，只要两人的肢体接触，防盗窃排异协议一样会触发，磁带的自毁程序也会启动。
“你敢碰它，我们就一起死!”
七一四怒吼，左手的空间利刃直接调转方向，朝着陆渊伸过来的左手手腕切了下去。
他要像切断大厅里那些尸体一样，把陆渊的手也切下来!
陆渊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不躲不避，左手继续往前抓。
噗嗤!
半透明的空间利刃毫无阻碍地切进了陆渊的左手手腕。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但那不是正常的红色血液。那是一种浓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血!
九十天倒计时的灵魂诅咒，在这一刻被陆渊毫无保留地逼到了左手手腕的伤口处。黑血溅在半空中，有一大半直接泼在了七一四那张白纸脸上，还有几滴溅在了那盘老式磁带的塑料外壳上。
剧痛让陆渊的脸色瞬间惨白，胃里一阵不受控制地翻腾。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股浓烈的铁腥味。
左手手腕被切开了一半，骨头都露了出来，无力地垂了下去。
但他右手里的夺萃之镰，却在这个时候，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刀柄朝下，狠狠砸在七一四的手背上。
当啷。
七一四吃痛，手指下意识地松开。
磁带脱手而出。
陆渊右手的刀柄顺势一挑，将那盘磁带稳稳地挑落到了高台下方的金属地板上。
“你疯了!”
七一四捂着手背往后退了一步。他那张画着红叉的脸上，被陆渊的黑血腐蚀出了几个深坑，里面的高维乱码像是一群无头苍蝇一样疯狂乱窜。
“你把带有绝命死当诅咒的血，溅在继承法物证上。天网会判定你在暴力破坏遗嘱!裁决雷霆马上就会劈下来!”
“你仔细看看，雷劈的是谁。”
陆渊半跪在高台上。他用牙齿咬住冲锋衣的袖口，用力一扯，把半截袖子撕下来，死死缠住自己那只几乎要断掉的左手手腕。
冷汗顺着他的鼻尖一滴滴砸在地上。
七一四猛地低下头。
大厅顶部的空气突然扭曲起来。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毁灭性威压，穿透了拱形玻璃穹顶，直接锁定了高台。
纯白色的闪电在云层里酝酿，那种压迫感，甚至比当初在西郊07号劈碎01号内鬼时还要恐怖。
但那股威压锁定的目标，不是陆渊。
而是七一四!
“这不可能!”七一四那标准的播音腔终于破音了，声音里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惊恐。
“你想要十九号样本补全身份。”
陆渊用完好的右手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他右侧颈部的紫红色纹路现在亮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顺着下颌一直蔓延到了眼角。
“我没找到右手，但我把沾满了绝命死当违约金的断手，主动送到了你的刀刃上。你用空间法则切开了我的伤口，沾了我的因果血。”
陆渊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
“旧物街资产保全法第七条。主动接收带有死当诅咒的物件，视为自动承担该物件的所有债务。恭喜你，合法接管程序。你现在不仅没补全身份，还签收了一笔连你那七百多个备胎加起来都还不清的烂账。”
七一四脸上的红叉开始剧烈扭曲。
他身上的那些属于陆小鱼的因果线，在接触到陆渊诅咒黑血的瞬间，开始疯狂地排斥他这具没有五官的躯壳。
【警报!】
【检测到接管程序主动签收高危毒资产!】
【身份合法性校验失败!】
【防盗窃排异协议升级为——最高级别物理抹杀指令!】
几行猩红色的数据流直接在七一四的头顶刷过。
“李参谋长不会算错的......这不可能......”
七一四双手抱住自己的脑袋，空间利刃在空气中不受控制地乱划。
轰!
第一道纯白色的裁决雷霆直接击穿了玻璃穹顶，精准地劈在七一四的头顶上。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这具穿着黑风衣的躯壳，在刺眼的白光中瞬间被气化。连带着他身上那些偷来的因果线，全都被雷霆的高温烧成了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原地只留下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色黏液，和一件边缘被烧焦的风衣。
大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高台下，刘波那粗重的喘息声。
胖子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把那盘掉在地上的0317号磁带捡了起来。他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掉上面沾着的几滴黑血。
“老陆!东西拿到了!没坏!”
刘波举着磁带，兴奋得声音都在打颤。
楚歌捂着肩膀上的伤口，一瘸一拐地走到高台下。他仰起头，看着半个身子都被血染红的陆渊。
“你这苦肉计玩得够狠。要是刚才这老梆子稍微偏个一寸，你那只手就真成标本了。”
陆渊没搭理他。
他顺着高台的台阶慢慢走下来，每走一步，左手手腕传来的剧痛就让他的肌肉忍不住抽搐一下。
林清寒靠在承重柱上，看着陆渊手里那把还在滴血的夺萃之镰，嘴唇动了动。
“你把死当债务转移给了他。但江城的冻结程序并没有停。”
林清寒指了指大厅墙壁上挂着的一面电子钟。
“还有不到九个半小时。我们必须带着这盘磁带，顺着检修井爬回地下十八层，把它插进主控台的卡槽里。”
“走。”
陆渊接过刘波递来的磁带，把它塞进冲锋衣最内侧的贴身口袋里，用拉链死死拉上。
他转身走向大厅中央那个被一脚踹开的铸铁井盖。
检修井下面，依然是一片混沌的空间乱流。但靠着那十五箱源石结晶开的空头支票，能量通道还能维持十几分钟。
就在陆渊准备第一个下井的时候。
大厅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具节奏感的震动。
轰。轰。轰。
这不是脚步声。这是重型履带碾压在柏油马路上，把路面的石子碾成粉末的动静。
楚歌的后背猛地拔直了。他像是一只闻到了危险气味的野兽，猛地转过头，看向大厅那两扇敞开的生锈铁门。
“老陆。情况不对。”
楚歌压低了声音，战术匕首再次横在胸前。
“这动静，是燕京军区第三机动中队的九九式主战坦克。他们不是在西郊07号跟红姐死磕吗？怎么会开到安平殡仪转运站来？”
陆渊站在检修井边上，大拇指在食指骨节上搓了一层干皮。
他抬起头，顺着铁门看向外面的天空。
江城原本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一片刺眼的血红色光芒覆盖了。
云层里，无数个类似于金属蜂巢一样的巨大装置正在缓缓降落。每一个蜂巢的底部，都闪烁着锁定目标的红色十字准星。
那是天网系统的最高级别物理清场武器——天罚矩阵。
“李国栋算死了我会来拿磁带。”
陆渊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大厅里砸出了回音。
“他知道七一四拦不住我。七一四，连同这大厅里的所有人，不过是他用来拖延时间的炮灰。”
一阵刺耳的电子合成音，从外面的坦克装甲车上的高音喇叭里传了进来。
【警告。】
【江城大区安平殡仪转运站区域，已被判定为极度污染源。】
【天罚矩阵锁定倒计时：三分钟。】
【三分钟后，本区域将执行无差别物理抹除。任何持有军方特级权限以下的生命体，放弃抵抗，就地掩埋。】
刘波吓得手一哆嗦，盾牌虚影彻底熄灭了。
“三分钟？三分钟这破梯子连一半都爬不完!”
胖子嚎了一嗓子。
“咱们这下是真成瓮中之鳖了!”
陆渊没有看外面的天罚矩阵，也没有看那些正在逼近的坦克。
他的视线，越过敞开的铁门，落在了大厅外面那条马路的尽头。
在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漆皮都掉光了的冷藏货车。
货车的车牌号，在血红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眼。
【尾号七四一三】。
那是七年前，装着第十九号样本，从江城开往燕京的那辆车。
而此刻，货车驾驶室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旧军绿色外套、右腿明显有些跛的男人，从车上慢慢走了下来。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老式皮箱，眉眼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固执和疲惫。
陆渊死死盯着那个男人，左手手腕的血顺着袖管疯狂地往下滴。
“老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