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念念被乔安安摇醒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你的手机。”乔安安把手机递到她眼前,“炸了。”
念念划开屏幕,灵犀的消息红点排成一片。固定队群、桃花源群、班级群,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进去的“雪山西岭吃瓜群”。
她先点开固定队群。
她坐起来,头发还乱着,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屏幕的光。
【然哥最帅】:念念!出事了!
【然哥最帅】:你前天世界频道那几条喊话,被人截图了!
【桃桃乌龙】:不止是截图。是p过的截图
群里消息还在一条一条地蹦。她一条条往上翻,翻得很慢,每一行都要看清才敢往下看。
念念的睡意一下子醒了。
她点开桃桃乌龙发来的对比图,两张图片并排摆着。
左边,是她前天发的那条:“我操作不好,我认。封印会被抵抗,带路会拐错弯,我从来没藏过。”
右边,是正在满天飞的那张。同样的字,同样的排版,只有最后五个字被换了……
“我从来没藏过”,变成了“我从来没赢过”。
念念盯着那五个字,后背一阵一阵地凉。
她把两张图来回切换,切了三四遍。手指点在屏幕上,点得发僵。
“我从来没赢过。”
前天她说“我认”,今天这张图就变成了“我从来没赢过”。一个字的改动都没有,只是把结尾换成了截然相反的意思。一张图,就把“我认”的坦荡,偷换成了“我输”的狼狈。
【桃桃乌龙】:这张图,一晚上,传遍了三个论坛版块
【桃桃乌龙】:配文全是“本人承认自己从没赢过”“全服第一的队友自己认输了”
【然哥最帅】:我早上起来,世界频道都在刷这张图!
【北辰】:p图。光影不对。
北辰这四个字,她盯着看了两秒,心里往下沉的那块石头,稍微垫了一点底。
p图。她听说过,没见过,更没想过有一天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念念不忘】:……那现在怎么办
这五个字,她删了打,打了删,发出去的时候手都是凉的。
群里安静了几秒。
【桃桃乌龙】:念念,你听我说
【桃桃乌龙】: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桃桃乌龙】:你前天站出来说话,今天有人p你的图。这已经不是酸你,是造谣,是带节奏,是挑衅
【桃桃乌龙】:我们桃花源,要正式表态
她盯着表态两个字,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按了按。
正式表态。
念念盯着这四个字,心里一紧。
桃花源是个三十人的小帮。平时最大的事,是帮主组织活动没人报名,是交易行涨价,是清风明月过周年。这个帮派,从来没掺和过全服级别的风波。
而现在,桃桃乌龙说,要正式表态。
上午十点,桃花源帮派频道,齐刷刷刷出了一条公告。
【帮派公告】桃花源全体,就“念念不忘”喊话被p图一事,声明如下:
一、念念前日世界频道喊话,原文俱在,可查;
二、流传截图系伪造,已取证;
三、凡继续传播伪造截图者,桃花源全体,与之为敌。
帮主 春天炸弹
念念把这条公告看了三遍。每看一遍,眼睛就热一次。
公告发出不到十分钟,第二条公告跟着刷了出来。
【帮派公告】补充一条:谁要是能找出p图的人,我春天炸弹,自费请他喝一个月的药。
念念看着这条补充公告,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自费请喝一个月的药。春天炸弹的库房,上次买烟花都快见底了。这个帮主,平时赔着小心,抠抠搜搜,关键时刻,把自己的私房钱拍在了桌上。
库房见底这件事,帮里人都知道。帮主嘴上说回头再说,其实早就在算账了。
更让她没想到的,还在后面。
下午两点,世界频道上,刷出了一条谁都没预料到的喊话。
【世界】山河盟·帮务:山河盟声明:凡伪造本服玩家发言截图、恶意传播者,一经查实,山河盟全盟追杀,直至其删号退服。
山河盟。全服第一大帮。
念念盯着这条喊话,半天没回过神。
【私聊】念念不忘:长安,这是你……
【私聊】长安故里:不是我。
【私聊】长安故里:是山河盟帮务自己发的。
【私聊】长安故里:他们说,你前天那番话,他们帮里的新人看了很多。
【私聊】长安故里:帮主原话:这样的小姑娘,该护。
该护。念念盯着这两个字,喉咙里堵得满满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没哭出声。她只是坐在宿舍的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两条公告,一条来自三十人的小帮派,一条来自全服第一大帮,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从帖子被翻出来那天起,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扛。三十个人的帮派替她顶着,她以为那是极限了。
她没想到,全服第一大帮,会为了她,发一条追杀令。
追杀令三个字,她以前只在别人的战报里见过。今天这三个字,是冲着她来的。
世界频道上,两条公告的截图被刷了一屏又一屏。
【世界】卖女孩的小火柴:两个帮派一起下场,这排面,全服头一份
【世界】大碗宽面:p图的人估计现在腿都在抖
【世界】城北徐公:我上午还跟着转过那张图……删了删了,别追杀我
【世界】山河小石头:转图的自己删。我们追杀的是p图的,不是转图的。转图的,自己去跟念念道个歉
【世界】随便逛逛:+1。道歉通道这边排队
屏幕上的消息滚得越来越快。
排队两个字底下,真有人跟了一串。她数了数,十几个人,Id一个比一个眼熟。
念念看着那条“排队道歉”,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先翘起来了。
论坛那边,风向转得更快。有人把前天和今天的两张图做了对比帖,标题起得直白:《同一句话,前天她说的,和今天p的》。帖子一小时盖了三百层,顶在最上面的,是原图和伪造图的逐字对照。
有人在那条伪造截图底下回帖:“我昨晚就说不像,被一群人怼。现在呢?”
也有人在那个对比帖里留了一句话,被顶到了最高:“她前天站出来,今天图就被p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怕她站出来。”
这句话被顶到最高的时候,跟帖已经排出去两页。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轻轻放在桌上。
【私聊】长安故里:别哭。
【私聊】念念不忘:你怎么知道我在哭!
【私聊】长安故里:猜的。
【私聊】长安故里:今天该哭。哭完,就该他们哭了。
哭完,就该他们哭了。这八个字,她在心里读了一遍,嘴角还没扬起来,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下得痛快。
傍晚,长安故里把晏殊拉进了固定队群。核查结果紧跟着发了进来。
【晏殊】:p图的底,查出来一点。
【晏殊】:原图截自前天世界频道,p图软件是款免费工具,水印去得很干净,但导出设置没改过,留着一条默认的设备尾号
【晏殊】:这个尾号,跟“故人归”那台设备的登录记录,能对上一位
群里立刻炸了。
【然哥最帅】:故人归!就是昨天私信念念那个!
【桃桃乌龙】:也就是说,p图的和私信骚扰的,是同一台设备!
【晏殊】:只能说高度疑似。尾号只有一位对得上,要坐实,得等更多记录
【晏殊】:另外,最初那个白板楼主的登录记录,注销账号封存了,没有管理员授权,调不出来。001这个新号,注册信息干干净净,还得熬
晏殊把能说的都说了,不能说的一个字没往外漏。这份分寸,比什么都稳。
【北辰】:慢慢来。
【然哥最帅】:慢慢来?!哥急得都想顺着网线爬过去!
【桃桃乌龙】:急没用。证据链断着,现在去闹,反倒打草惊蛇
念念盯着晏殊那句“高度疑似”,心跳得飞快。
疑似。也就是说,还差一口气。差的那口气,得等。
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差的那一口气,她决定等。等得起。
【长安故里】:都别急。
【长安故里】:设备尾号我记下了,让晏殊继续盯。
【长安故里】:公示要证据链,现在还没合上。
证据没合上,公示就出不了。这套道理她没全懂,但她听懂了前面那句,都别急。
【念念不忘】: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呀
【长安故里】:他还会动手的。
【长安故里】:动手,就会露新的尾巴
新的尾巴。这四个字像一根线,一头拴在那个人身上,一头攥在他们手里。
念念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个“故人归”下线前撂下的最后一句话:我看你能撑多久。
口气笃定得可怕,好像笃定她撑不住,笃定自己永远有下一张牌。
笃定。她盯着这个词,忽然觉得,这份笃定底下,其实也垫着怕。怕她真的撑住了。
【念念不忘】:好。我等
【念念不忘】:他露一条尾巴,我们记一条
【长安故里】:嗯。记性这块,你比晏殊还靠谱。
她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她擦了擦眼角,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潮了。
念念被这句话逗笑了。笑完,她退出游戏,走到窗边。傍晚的太阳落下去一半,把宿舍楼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周,她经历了一个帖子,一次p图,一场全服围观。也经历了一句“我认”,一句“我的日子我自己过”,一条追杀令。
风向已经调了头。世界频道再没人敢转那张图。
这一仗,暂时打到这儿。
念念站在窗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是谁,她还没有答案。但她知道,那个人还在,还在暗处盯着她。
窗帘没拉严,外头的路灯把一道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她脚边。
城市的另一头,某间拉着窗帘的房间里,电脑屏幕亮着。
屏幕上是“山河盟全盟追杀”那条喊话的截图。光标悬在论坛的注册页面上,新账号的名字栏里,敲进去一半,又停住了。
敲字的手停在键盘上,半天没有动。
房间里没开灯。屏幕的光照着半张键盘,键帽上的字母泛着冷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