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蓝白色的光在石圈底下静静伏着，像一头敛了锋芒的巨兽，没有嘶吼，没有躁动，只是缓缓吞吐着幽冷的光息。
它顺着世界深处的根须一路攀爬，越过麦田起伏的波浪，穿过橄榄树交错的枝干，淌过布满碎石的旷野，最终停在这片被石圈环绕的平地上。
这里是索拉菲尼出生的地方，泥土里还沉淀着最初降临世间时残留的气息，淡得如同薄雾，可宙斯踏上来的那一刻，就已经闻见了。
他一步一步踏上这片平地。脚下的泥土松软又沉静，不似世界边缘那般贫瘠硌脚，也不像大地深处那样厚重压抑。肋下被伤口扯开的位置还在不断渗血，温热的血顺着衣襟缓缓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泥土里，刚落下，就被那束蛰伏在地下的蓝光悄无声息地吸纳进去，连一点印记都没有留下。
四周古老的石圈静静伫立，一块块巨石沉默地矗立着，千万年来，它们见过日出日落，见过狂风暴雨，见过无数生命在这里降生，又在这里归于尘土。此刻它们就那样沉默地环抱着这片小小的平地，任凭风从石缝间钻出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味道，轻轻拂过宙斯的发丝。
他站定，垂眼看向那片被微光笼罩的土地，胸腔里那颗常年被雷霆包裹着的心，此刻第一次没有轰鸣，没有震颤，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积压了千万年的疲惫。
他见过无数战场，劈碎过巨人的身躯，镇压过肆虐的风暴，与堤丰缠斗到山河崩塌，可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站在一片安静的土地上，对着一片无声的泥土开口。
“我来了。”
他轻声说道。这句话没有雷霆的炸裂感，没有号令众神的威压，只是一句寻常的低语，落在安静的石圈之间，很快就被风揉散。
宙斯低头望着脚下这片土地，沉默了很久。风一圈一圈地绕着石圈打转，卷起细碎的尘土，在他脚边盘旋又落下。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地壳深处传出来的回响。
“我的孩子们，他们都说，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亲。可我从来不是一个好父亲。”
他的指尖微微蜷起，手背上尚未褪去的蓝白色雷光，与暗红的血痕交织在一起，一明一暗地闪烁着。
千万年来，他在奥林匹斯的王座之上，永远是威严的、不容忤逆的众神之王，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用雷霆裁决一切，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承认过自己的亏欠。可此刻，在索拉菲尼诞生的这片土地上，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我是个自私的统治者。我这一生，所做的一切，最先考量的永远是王座，是世间的秩序，是我手中紧紧握住的权柄。我没有像盖亚那样，守着一片土地安静等待，任由万物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根发芽；我也不会像索尔那样，把一棵树护成整片天地，甘愿用自己的身躯为它遮风挡雨。”
“我做的所有事，从来都不是为了谁，最先想到的永远是我自己，是我辛苦建立的神明秩序，是我不能被任何人撼动的统治。我这一生，都在争抢，在镇压，在焚烧，我永远不会停下脚步，因为我一旦停下，那些蛰伏在黑暗里的力量就会反扑，就会把我，把我守护的一切全部吞噬。”
石圈静静立在四周，没有回应。风从石缝间钻出来，轻轻拂过他的衣袍，掀起布料一角，又缓缓放下。
“可我不后悔。”
这句话落下的时候，他原本低沉的语气忽然变得坚硬，像一块被烈火反复锻打过的玄铁，冷硬，没有一丝动摇。
“我所做的一切，对你，对这个世界，我都不后悔。你生来就带着足以动摇我根基的力量，我从你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清楚地知晓这份力量会如何生长。它会扎根，会蔓延，会一点点破土而出，会把我辛苦筑起的神明秩序，把我维系千万年的天地规矩，全部掀翻，全部打碎。”
“换作另一个执掌雷霆的人，或许会选择在你还只是襁褓里的婴孩时，就将你扼杀，杜绝所有隐患。可我没有。我放任你降生，看着你在盖亚的庇护下长大，看着你从一个懵懂的婴儿，一点点长成如今的模样。我没有亲手斩断这一切，不是因为我心软，只是我知晓，强行抹杀，反而会催生更猛烈的反噬。”
他蹲下身，手掌悬在那片微光之上，指尖离泥土只有一寸的距离，却终究没有触碰下去。地下的蓝光轻轻涌动，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存在，微微震颤。
“我曾无数次在王座之上，独自一人看向这片方向，想过倘若我当初换一种选择，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我会不会能像一个寻常的父亲那样，看着你蹒跚学步，听你牙牙学语，看着你长大成人，听你亲口唤我一声父亲。我会教你驾驭雷霆，会把天地间的道理讲给你听，会在你受伤的时候，为你挡下风雨。”
宙斯扯了扯嘴角，那笑意依旧难看，像一块裂开的石头，里面藏着无人窥见的酸涩。
“可那永远都是妄想。我做不到。王座压在我的背上，雷霆握在我的手心，我不能让自己柔软半分。一旦我流露半分温情，底下的众神会看轻我，蛰伏的旧势力会抓住机会反扑，整个天地的秩序都会崩塌。所以我对你所做的事，旁人会骂我残忍，会说我冷酷无情，会指责我不配做你的父亲。可我心里清楚，我只是在守住我认定的天地。我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有多伤人，只是我别无选择。”
“我承认，我对你有怨，有忌惮，也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情绪。我看着你，有时候会在你的身上，看见曾经那个藏在克里特山洞里、被母亲用石头顶替下来的自己。那个时候的我，也是被人保护着，在黑暗里等待长大，等待有一天从桎梏里挣脱出来，夺过属于自己的力量。可时光早就把那一切都磨没了。你是你，我是我，我们走的路，从一开始就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