湍急的水脉像一条冰冷长蛇,裹着五人在幽暗洞道里狂奔。
黑水撞在岩壁上,溅起成片带着灰雾的水花,耳畔尽是哗哗浪响,后方那一缕缕寂灭灰丝依旧不肯罢休,贴着水流表层紧追不放,淡淡的死寂寒意如附骨之疽,顺着护膜不断往里渗透。秦念安一马当先,银白罡气在周身流转不息,刀光时不时轻轻扫落窜到近前的灰丝,不敢使出太重的力道。她心里门儿清,这种寂灭之物,硬轰只会激起更深层次的封印异动,能挡、能引,绝不能硬碰硬。
“稳住身形,别被暗流卷偏!这条水道越往前越陡,底下藏着不少暗礁!”
她的声音压在浪声底下,顺着水流传向后头几人。罡光压到最低,仅仅照亮身前数尺,但凡有尖锐黑石自水底凸起,便提前以罡劲震开,给身后同伴清出通路。
苏清鸢紧随其后,淡青色灵光护罩持续铺开,一层又一层叠在众人周身,用来缓冲灰气的侵蚀。方才在石室之中被灰气沾染,护罩灵光已经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灰暗,道力消耗快得吓人,她指尖不断掐动敛息法诀,一边抹去众人留在水流之中的生机痕迹,一边悄悄布下几处微弱的幻流阵,搅乱水纹,试图迷惑追来的灰气。
“这灰气只认生机,不认水势,幻流阵只能稍稍拖慢,拦不住多久。”苏清鸢气息微喘,额角渗出细密汗珠,“而且我总觉得,咱们不止惊动了残碑,好像有什么东西,借着灰气,远远盯着咱们的后背。”
周母神魂尽数铺开,可在奔涌暗流与寂灭气息的双重干扰之下,探查距离大打折扣。她神念一遍一遍向后扫荡,一边留意灰气的动向,一边分出一丝心神遥遥望向迷雾古林的方向,那里属于秦凌天的浩然金光,已经淡得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都揪着她的心。
“凌天那边撑得太苦了。”周母声音发涩,“浩然道韵快要耗光,若是再没有外力接应,怕是……”
话没说完,可所有人都懂其中凶险。
墨渊飘在水流上方,魂火忽明忽暗,时刻留意整条水道的气机变化:“咱们现在自顾不暇,贸然折返,等于把所有人的命都搭进去。先冲出这条水脉,寻一处能够落脚调息的地方,再想办法。另外,上头的动静已经彻底静了,双煞那一场死斗,分出胜负了。”
周秀莲一手牢牢攥住腰间符箓囊,另一只手不断拂开飘到面前的细碎灰丝,心头沉甸甸的:“若是古煞赢了,它很快就会察觉咱们顺着水脉逃走。那东西嗅觉灵得吓人,只要还有一丝水痕气息留下,它就能一路追到地底深处。若是煞母活下来,也好不到哪儿去,它对整片沼下水道熟得跟自家经脉一样。”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只能借着湍急暗流拼命向前。
水道一路向下倾斜,水流越来越狂暴,不少地段如同地下瀑布,黑水轰然跌落,带着巨大冲力裹挟众人下坠。一路不知转过多少弯折,穿过数道窄如刀缝的岩隘,就在灰气快要缠上最后一人护罩的刹那,眼前骤然一亮。
不是灵光,是溶洞深处自岩壁缝隙渗出来的幽蓝磷火。
轰隆一声,五人随着奔涌黑水,一同冲出狭长隧洞,摔进一片开阔宏大的地下溶洞之中。
水花四溅,黑水在溶洞边缘汇成一汪浅潭,那条追杀而来的水脉到此为止,后续的水流四散渗入脚下岩层,不再汇聚成线。紧随其后冲出来的寂灭灰丝刚一踏出隧洞口,往前飘出数丈,便像是撞上一道无形壁垒,猛地顿在半空,来回盘旋,再也无法向前半步。丝丝缕缕的灰雾焦躁地翻涌,却始终跨不过那一道看不见的界限。
“停住了!”周秀莲又惊又喜,下意识低呼一声。
秦念安立刻抬手示意噤声,长刀横在身前,目光飞快扫过整座溶洞。
溶洞宽阔无比,穹顶高得望不见尽头,一根根粗壮钟乳石自上方垂落,尖端滴下带着幽蓝磷光的液滴,落在地面,发出滴答轻响。四周岩壁之上,布满密密麻麻、交错缠绕的古老纹路,纹路暗沉,和残碑之上那股寂灭道意同源,却带着禁锢、阻隔之力,正是这片溶洞天然形成的煞纹屏障,死死锁住灰气,不让它继续向外扩散。
“原来如此,这片溶洞本身就是封印外围的一道阻隔。”墨渊魂火缓缓飘起,绕着岩壁纹路盘旋一圈,“残碑泄出的灰气,被这一圈天然煞纹困住,只能在水脉之内追逐生人,跨不进溶洞腹地。咱们算是借着地势,暂时甩开追杀。”
可这份轻松转瞬即逝。
当众人视线落向溶洞地面,一股寒意顺着后脊梁往上爬。
整片溶洞的地面,层层叠叠铺满枯骨。
有巨大的兽骸,骨骼粗壮如山,也有人形骸骨,一具挨着一具,排列得相对整齐。岁月侵蚀之下,不少骨骼已经风化发脆,一碰便化作粉末,可还有一部分骸骨,骨架完整,四肢端正,胸腔之内残留着一点暗淡灰光,静静立在磷火映照的阴影里,空洞的眼窝朝着水潭出口的方向,像是早就等候在此。
“这些……是当年看守封印的人?”苏清鸢放轻脚步,指尖灵光远远扫过一具人形枯骨,“看骨骼的年代,至少已经陨落万古,和这块地底封印同一个时代。”
“守印者。”周母缓缓开口,神念落在那些完整骸骨之上,神色凝重,“当年布设残碑封印的那一拨人,留下一批人手镇守外围,防止封印松动、寂灭之力外泄。岁月流转,他们寿元耗尽,肉身腐朽,神魂被封印的寂灭道意浸染,没有彻底消散,依附骸骨化为尸傀,永世驻守这片溶洞,但凡有生人自水脉闯进来,便是他们要阻拦的目标。”
话音刚落。
溶洞深处,幽蓝磷火猛地一阵摇曳。
咔嚓,咔嚓。
细微的骨节摩擦声,在安静的溶洞之中接连响起。
那些静静伫立在阴影里的完整骸骨,头颅缓缓转动,空洞眼窝之中,浮起一点点死寂灰芒。原本垂落的手臂慢慢抬起,指骨收拢,发出骨头摩擦的刺耳声响,一具接着一具,从遍地枯骸之中站起身。
数量越来越多,一排一排,自溶洞阴影深处缓缓走出,封死了通往溶洞另一侧出口的道路。
它们没有嘶吼,没有狂暴煞气,动作迟缓却坚定,每踏出一步,脚下枯骨粉末便簌簌扬起,一股沉寂、枯冷的气息缓缓铺开。它们不像古煞、煞母那样凶戾狂暴,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守御执念,只要闯入者不肯退回水脉,便会不死不休。
“好家伙,刚甩掉灰气追杀,又撞上一群万古守印傀。”周秀莲苦笑一声,悄悄从符箓囊摸出数张焚邪符捏在手里,“这地方是真的一步一个坎,就没给咱们留一条省心的路子。”
秦念安凝神打量这群尸傀。
它们依托封印道意而生,肉身腐朽,不怕寻常刀伤,想要彻底放倒,必须击碎依附在骨骼之内那一缕残存的守印神魂。而且它们常年沐浴在封印气息之下,对阴煞毒素几乎免疫,寻常镇煞符箓效果会大打折扣。更麻烦的是,溶洞只有两个出入口:来路是那条被灰气盘踞的水脉,回去等于自投罗网;唯一向外的通路,就在这群守印尸傀身后。
“不能久战。”秦念安低声安排,“这些尸傀胜在数量多,悍不畏死,耗下去咱们道力、罡气都会被拖空。咱们集中力量,打出一条通路,直奔对面洞口。清鸢,你负责以灵光牵制,扰乱它们行动;周前辈神魂冲击,直指它们骨骼里那一缕残魂;墨渊寻准时机,魂火偷袭要害;秀莲,符箓不要乱撒,留着对付扎堆的尸傀。”
众人齐齐点头,各自蓄势。
就在他们准备出手,向前冲杀的一刻,溶洞上方岩层之外,传来一声低沉霸道的怒吼。
那声音隔着厚厚的岩层传下来,依旧震得钟乳石微微颤动,是那头上古古煞!
它已经解决掉沼底煞母。
煞母燃烧沼脉本源,终究撑不住上古本源煞气碾压,最后被古煞一掌撕碎核心肉膜,沼脉崩碎,大片阴沼塌陷,无数沼煞虫随之覆灭。古煞杀光对手之后,立刻发现猎物消失,循着一路残留的生机水痕,顺着沼下水道,一路向下追查而来。它不懂溶洞煞纹,却能顺着水脉,找到隧洞入口。
“它追过来了!”墨渊魂火骤然一缩,语气急促,“它很快就能摸到隧洞口,一旦冲进溶洞,咱们就是腹背受敌!前面是守印尸傀堵路,后方是古煞压境!”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一头万古守印尸傀群拦在前路,数量不知凡几,死死守住向外的出口;隧洞入口之外,上古古煞循着水痕逼近,滔天煞气正在一点点渗透岩层,用不了多久,便会撞破隧洞,踏入这片枯骨溶洞。
两头死局,同时压到头顶。
“加快速度!”秦念安不再迟疑,银白罡气轰然爆发,长刀出鞘,一道凝练至极的罡劲刀光向前横扫而出,最先撞上冲在最前面的几具守印尸傀。
刀光落在骸骨之上,骨骼应声崩裂,可那一缕灰光残魂却想要借着碎骨逃窜。周母神魂及时压落,无形神念狠狠撞上去,将残魂震散;墨渊一道凝练魂火紧随而至,补下最后一击,彻底抹去这一尊尸傀。
其余尸傀见状,齐齐加快步伐,枯瘦骨手凌空抓来,指骨之上裹着淡淡的寂灭余韵,一旦被抓到,护体罡气都会快速衰败。苏清鸢抬手,一道道淡青色光索飞射而出,捆住数具冲得最快的尸傀,暂时拖住它们的脚步;周秀莲抬手,数张金红相间的焚邪大符接连掷出,神火炸开,成片围住一团尸傀,灼烧骨骼之中依附的残魂。
骨节摩擦声、刀光破空声、神火噼啪声,在空旷溶洞之中此起彼伏。
幽蓝磷火剧烈摇晃,遍地枯骸被战斗掀起的劲风卷得飞扬。一尊尊守印尸傀倒下,可溶洞阴影深处,还有更多骸骨缓缓苏醒,源源不断补上缺口。它们没有恐惧,不知疼痛,凭着万古之前留下来的一道执念,死死封堵通路。
后方隧洞的方向,岩层震颤越来越剧烈,滚滚黑雾顺着岩壁缝隙慢慢渗进来,那股熟悉、狂暴的上古煞气,距离溶洞越来越近。古煞已经抵达水脉尽头,正在蛮横冲撞阻挡它的岩层,用不了片刻,便会破门而入。
秦念安挥刀不停,罡气在经脉之中翻涌,旧伤随着剧烈运动阵阵刺痛,冰凉寒意反复冲撞气血。她咬紧牙关,刀光一浪强过一浪,硬生生在层层尸傀防线之中,劈出一道窄窄的缺口。
“跟着我!抓紧时间冲过去!”
她高声喝喊,身形向前突进,死死守住这条临时打开的通路。其余人紧随其后,一边抵挡两侧扑袭而来的尸傀,一边向着溶洞另一端黑漆漆的出口狂奔。
可就在距离出口不过数十丈的时候,溶洞穹顶之上,几具体型远大于寻常守印傀的巨型骨傀,猛地挣脱垂落的钟乳石束缚,轰然落地,挡在出口正前方。
这几尊巨型守印尸傀,骨骼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胸腔之内那一缕守印残魂强盛得多,抬手之间,枯劲裹挟封印寂灭道意,狠狠朝着众人当头压落。
前路被巨傀封死,后方岩层轰然炸裂!
漫天碎石飞溅,漆黑如海啸的上古煞气席卷而入,庞大如山的古煞身影,踏出隧洞,落在水潭边缘,漆黑巨目一扫,瞬间锁定正在冲向出口的五人,暴虐杀意铺天盖地笼罩整片溶洞。
“找到了!这一回,谁也救不了你们!”
震天怒吼响彻溶洞。
前有万古巨傀封门,后有上古古煞截杀,两侧还有源源不断苏醒的普通守印尸傀合围。这片铺满枯骨的地下溶洞,转瞬变成一处新的绝死囚笼。
苏清鸢护罩灵光摇摇欲坠,周母神魂震荡,墨渊魂火剧烈跳动,周秀莲手里符箓已经用掉大半。秦念安横刀而立,罡气熊熊燃烧,目光在巨傀、古煞与漆黑出口之间飞快流转,拼命寻找那一丝渺茫的破局之机。
溶洞之外,不知道连通着何等天地;溶洞之内,两大死敌同时合围。
他们好不容易从阴沼、寂灭残碑之下逃出生天,转眼,又坠入这万古守印之地的绝境。而远在迷雾古林,秦凌天那一缕浩然金光,终于轻轻一颤,彻底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