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夫!”
工师公孙光的吼声把陈墨拽回现实。
“病好了就滚去搬炭!三号炉下午开炉,炭不够唯你是问!”
“唯。”陈墨低头应声,退出土屋。
“唯”是秦朝下级对上级的应答词,他脑子里自动冒出来。还好,没说成“是”或“好的”。
走到院子,热浪重新裹住他。
他定定神,先观察。
院子不小,三面是工棚,一面是土墙大门。三座炭山堆得比人高,几堆铁矿石颜色斑驳。四座土炉子立在中央,两座正烧,浓烟滚滚。壮汉们喊着号子拉皮囊风箱,呼啦呼啦,沉闷有力。
更远处的工棚下,铁砧旁,工匠们赤膊抢锤,叮当之声不绝,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空气里混着木炭烟、铁腥气、汗臭,还有隐约的尿骚味——墙角草席围了个简易茅坑。
真实,粗糙,效率低下,劳动强度吓人。
这就是公元前230年,秦国一个中等规模官营铁坊的日常。
“黑夫!愣着作甚!搬炭!”横脸匠头又吼。
陈墨走到炭山前。炭块很大,粗糙,不少还带着木头纹理。他抱起几块,沉甸甸的,棱角硌得胸口生疼。炭灰扬起,呛得他直咳嗽。
他忍住,跟着其他搬炭的匠役,走向东边那座还没生火的“三号炉”。
炉子旁蹲着个精瘦老头,头发花白,草草束着,正拿根小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
陈墨放下炭,瞥了一眼。
地上划的像是个炉子剖面图,还有些奇怪的符号。
“公输师,炭来了。”一个匠役恭敬道。
老头“嗯”了声,头也不抬。
公输?陈墨心里一动。公输班的后人?还是巧合?这时代,公输家和墨家可是技术天花板。
他没敢多看,放下炭就走。现在最重要的是:观察,摸清情况,搞明白“黑夫”在这到底是个什么角色,能干啥,不能干啥。
搬了四五趟,陈墨已经汗流浃背。粗糙的麻布短打黏在身上,又痒又扎。手掌被炭灰和棱角磨得发红。这身体年轻,但明显营养不良,力气不大,干这纯体力活,吃力。
中间歇了一次,喝同样的浑水生水。几个相熟的匠役蹲阴凉处嘀咕。
“听说了么,骊山又催了,铜钉要的量更大了。”
“催有啥用?砂眼去不掉,送过去也是退回来挨骂。”
“唉,这日子……听说韩地快打完了,以后活更多。”
“关咱屁事,能吃饱就行。今儿的粥,可又稀了。”
陈墨默默听着。从只言片语里,他大概拼凑出:现在是秦王政十七年(公元前230年)左右,秦在灭韩。这铁坊主要任务之一就是给骊山陵寝供标准件(铜钉)。而铜钉砂眼,是顽疾,是工师的噩梦。
跟他记忆对得上。灭韩是统一第一步,就在前230年。始皇陵的修建,早就开始了。
歇完继续干。除了搬炭,他还被派去拉了会儿风箱。
那皮囊死沉,拉杆是硬木的,磨得溜光。得配合另一人,一推一拉,节奏要稳,力气要匀。陈墨拉了几下就胳膊发酸,气喘如牛,很快被匠头骂“没吃饭”,换了下来。
他坐到一边,揉着酸痛的胳膊,眼睛却盯着那些炉子和旁边的铁矿石、木炭。
“木炭火焰,羸弱……需石涅,需焦炭……”
那“知识”又蹦出来。
他仔细观察炉子结构。进料口在顶,矿石和木炭分层加。鼓风口在下,空气进去,和炭反应,产生高温和一氧化碳,还原矿石里的铁。
原理他懂。但这炉子,问题太多了。
结构不合理,炉温上不去——他估摸,燃烧区温度可能不到一千度,勉强能让铁矿石还原,但杂质(尤其是硫、磷)去不干净,出来的生铁质量差,脆硬。用来铸铜器,砂眼、气孔几乎是必然。
燃料更是大问题。木炭热值低,燃烧温度有限,而且供应不稳定——这年头没大规模森林工业,木炭全靠人力砍伐烧制,成本高,产量少。
必须找到煤。必须把煤炼成焦炭。
焦炭热值高,燃烧温度能到一千二百度以上,而且强度好,能撑住炉料,让炉内透气性更好。同时,焦炭本身含硫量比很多煤低,能进一步减少铁水硫含量。
这是冶金史上的革命。在中国,大概宋以后才慢慢普及。在欧洲,是工业革命的关键前提。
而现在,他要在这秦朝铁坊里,把它搞出来。
第一步,确认这时代、这地方,有没有煤矿。
陈墨搜索“黑夫”的记忆。原主是个闷葫芦,活动范围基本就是铁坊和附近匠役聚居区。记忆里没有“石涅”的清晰印象,只有点模糊传闻,好像听谁提过,北边山里有种“黑石头”,能烧,但有“毒”,烧起来呛人,能熏死人。
北边的山……指咸阳北边的嵯峨山、仲山?还是更北的桥山?
信息太少。
而且,就算知道大概位置,他怎么去?他一个匠役,身份等同官奴,行动受严控。没工师许可,连铁坊大门都出不去。
正琢磨,下工的“钟”(其实是敲一截悬着的铁轨)响了。
匠役们如蒙大赦,扔下工具,拖着疲惫的身子涌向院子角落的食棚。
晚饭是粟米粥,稠度比中午那碗水强点有限,飘着几片烂菜叶。每人还有个比拳头略小的杂粮饼,硬得像石头。
陈墨领了自己那份,蹲角落里,慢慢啃。
饼硬,粗,磨嗓子。粥没味,只有股陈米气。但他吃得很仔细,每一粒都嚼碎咽下。这身体需要能量,而这是仅有的补给。
周围匠役狼吞虎咽,很快吃完,有的还舔碗。几个关系好的凑一块低声说笑。
陈墨注意到,那个精瘦的公输老头,独自坐在远离人群的炉基上,慢条斯理吃着,眼睛却望着炉火出神,手里小树枝无意识在地上划拉。
这是个真·技术宅。陈墨想。或许能当突破口?
但他立刻否了。太冒险。现在他对这的人际关系一抹黑,对公输老脾气不了解。贸然接触,说错话可能就完了。
稳妥点,先苟着,用这双未来的眼睛,看清这里的运作规律、人际关系、潜在规则和雷区。
晚饭后有点自由时间,天还没全黑。
有的匠役去河边擦洗,有的回棚躺着,还有几个围一起用石头玩简单博戏。
陈墨在院里慢慢溜达,看似闲逛,实则熟悉环境。
他走到铁矿石堆,捡起一块掂掂,又捡块颜色质地不同的,对比着看。
“看啥呢?”一个粗哑声音在背后响起。
陈墨回头,是白天被工师踹倒的老匠人,姓姜,都叫他姜翁。老头佝偻着背,脸上还带着惶恐疲惫,但眼里有点好奇。
“看看石头。”陈墨用“黑夫”那略带憨厚的语气,“姜翁,这石头,哪来的?不一样。”
姜翁叹气,走过来,指矿石堆:“那块青黑的,北山矿的,硬,难化。那块褐红的,东山矿的,软些,出铁多,但脆……唉,说这干啥,都好不到哪去。”
“为啥非用这石头?不能用……别的?”陈墨试探。
“别的?”姜翁看傻子似的看他,“不用这用啥?泥土能炼出铁?后生,好生干活,别瞎想。”
陈墨不问了。看来从姜翁这,套不出煤矿信息。
天彻底黑了。铁坊点了几支火把,光线昏暗。匠役们被赶回棚屋。
陈墨回到他那漏风的棚子,躺干草上。同屋还有仨匠役,已经累得打鼾。
棚顶有破洞,能看见几颗星星。
没光污染,星空清晰,银河像条发光的带子。
陈墨望着星空,毫无睡意。
白天的一切在脑子里过电影。穿越的震惊,身份的落差,铁坊的粗砺,技术的困境,生存的压力……还有脑子里那神秘的“知识”。
那不是系统。没界面,没任务,没奖励惩罚。它更像把钥匙,或扇被推开的门,让他能“想起”或“理解”某些超时代的知识。但怎么用这些知识,怎么在这严苛时代活下去并改变,全得靠自己。
“文明信标……”他无声念叨。那枚“半两”到底是什么?谁留的?想干啥?
想不通。
他转想更现实的。
明天,他该怎么开始?
直接找工师,说“我知道一种黑石头能解决砂眼”?会被当疯子还是细作?
或者,私下打听,找机会溜出去找矿?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私离,可能就是重罪。
也许,从最细微处入手?不提“煤”和“焦炭”,先尝试在现有工艺上,做点微小、不易引人怀疑的改进?比如,优化鼓风?或试试不同矿石配比?
他需要实验。需要材料。需要权限。这些,他现在都没有。
他只有一个优势:超时代的认知。
以及,这具年轻、贫瘠但还算健康的身体,和“黑夫”这不起眼的匠役身份。
“不能急……”陈墨对自己说,手指无意识抠着干草,“先苟住。看清楚。等机会。”
机会会来的。在这种技术困境明显、工期压力巨大的地方,任何一点可能的改进,都会有人注意。
他要做的,是准备好,在机会来时,有能力抓住。
窗外,传来守夜人单调的梆子声。
远处,渭水滔滔,昼夜不息。
陈墨闭上眼,强迫自己睡。
明天,又是搬炭、拉风箱、啃硬饼的一天。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在他脑子深处,关于炉火、矿石、一种黑色石头的知识,像沉睡的火山,静静等着喷发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