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法租界沿街的梧桐树叶被砸得啪啪作响。
法租界特高总局二层深处的电讯档案室里,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
南造纯子站在一排排高耸的铁皮档案柜前,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
她没有开顶灯,只在桌角点了一盏戴着绿色玻璃罩的防爆台灯。
昏黄的灯光斜斜照在她脸上,将那张清冷的面孔拉出半边深重暗影。
在她身后,电讯课主管原田少尉正局促地站着,额角渗出一层细密汗珠。
“纯子小姐,按宪兵司令部的规定,凡是调阅三年前的电波测向记录与出车耗损单,必须经过后勤统筹办的近卫中佐签字盖章。”
原田少尉咽了口唾沫,声音放得很低,“近卫中佐昨日刚在黑木机关长面前压下了渡边大佐的案子,眼下后勤处对特高课的调档格外敏感。要是被后勤处知道我们私自翻看三年前的底册……”
“原田君。”
南造纯子打断了他,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她转过身,将那枚黄铜钥匙轻轻放在桌面上。
“渡边死了,黑木机关长急着给司令部一个交代,所以把账算在死人头上。但特高课的职责不是帮后勤处算账,而是清理潜伏在帝国心脏里的毒瘤。”
南造纯子修长的手指在铁皮柜门上叩击了三下。
“我不要你去后勤处调看总账。我要你把电讯队三年前在苏州河沿岸所有机动测向车的出车工时、无线电晶体管报废记录,以及燃油消耗明细,全部单独立卷。”
原田少尉愣了一下:“燃油耗损?纯子小姐,那是后勤管的事情……”
“测向车跑起来,消耗的是九三式航空汽油。”
南造纯子冷冷道,“常规巡逻的柴油油耗和紧急测向的汽油耗损完全不同。后勤处的公文可以作假,但电讯队仓库里空掉的油桶数量,瞒不过手脚干净的技术员。半小时内,把民国二十四年三月到六月的耗损原始单据拿给我。”
原田不敢再多嘴,立正哈腰,快步退出了档案室。
半小时后,几本散发着霉味与汽油味的原始出车单摆在了台灯下。
南造纯子抽出红色铅笔,一页页翻看着那些发黄的纸张。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民国二十四年四月十五日、五月二日,以及六月十日这三个日期上。
在出车单的备注栏里,当年负责测向的小队无一例外地标注了同一句话:‘在苏州河四号码头旧仓库附近捕捉到微弱高频信号,持续三分钟,测向网未能完成交叉定位,信号瞬间消失。
’
南造纯子的铅笔尖在“信号瞬间消失”这几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不是电台被关掉了。”
她喃喃自语,眼里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光芒,“发报员手法极度熟练,每次发报不超过一百八十秒,刚够发完一组三位数密码。这种节奏,绝不是野路子地方游击队能训练出来的。”
……
次日上午,驻沪日军司令部后勤统筹办。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办公室,空气里飘散着雪茄烟草与湿润泥土的混合气味。
卫汉生穿着整洁的中佐军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办公桌后。
他面前堆着两沓厚厚的账目,左手拿起一支派克钢笔,在审批单的落款处签下‘近卫次郎’四个字。
他的动作优雅而沉稳,字体带有典型的京都公家书道韵味。
在任何外人看来,这位华族出身的中佐军官不过是在例行公事地签署那些枯燥的物资调拨单。
突然,卫汉生的钢笔尖在划过一张《电讯队月度用油报销表》时,极其轻微地停顿了半秒。
他的眼神没有发生变化,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紊乱。
但他那经过极其严格专业训练的大脑,却在一瞬间捕捉到了表格底端一组看似寻常的数字。
本月电讯队报销的九三式汽油数量,比上月整整多出了两百升。
而用油明细里填写的理由,却是‘闸北防空哨所例行巡检’。
卫汉生心里很清楚,闸北防空哨所用的是三轮重型摩托,吃的是普通柴油,根本不可能消耗高辛烷值的航空汽油。
唯一能用到这种高纯度汽油的,只有特高课配发的德国进口底盘重型无线电测向车!
南造纯子在私私调动测向车。
而且,她绕过了后勤统筹办的常规报备流程,直接动用了旧库存。
卫汉生轻轻放下钢笔,端起桌上的红茶抿了一口。
茶水微苦,却让他的思路变得空前清晰。
渡边的绝笔信虽然被他用阿玛罗尼洋酒与苦杏仁酸消炎膏强行抹去,但南造纯子显然并未放弃。
物证追查走到了死胡同,这个女人立刻转向了最难以伪装的领域,电信号。
三个月前,他在苏州河旧仓库用备用电信号向南京二处总部发送过关于淞沪防务的密电。
南造纯子是在翻旧账!
卫汉生将那张用油报销表压在了一堆废弃单据的最下层,拉开抽屉,取出一盒雪茄,慢条斯理地剪开烟蒂。
南造纯子手里的测向记录,究竟掌握到了什么程度?
那个曾经被他使用过的苏州河频段,除了二处的密电之外,是否还隐藏着其他他不知道的秘密?
如果南造纯子顺着那个频段查下去,不仅会威胁到他潜伏在司令部的近卫次郎身份,甚至可能将租界内刚刚建立起来的交通线连根拔起。
必须立刻核实那段频段的真实背景。
……
傍晚六点,法租界霞飞路。
细雨绵绵,街道两旁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石子路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彩光。
卫汉生换上一身灰色斜纹软木西装,戴着一顶低檐软帽,手中撑着一把黑色洋伞,看似漫不经心地走入了一间偏僻的法式面包店。
面包店后厨散发着浓郁的烤面包香味。
卫汉生推开后门,沿着狭窄的木质楼梯走上二楼。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老陈穿着一身破旧的裁缝长袍,正坐在桌边借着微弱的光线缝补一件衬衫。
见卫汉生走进来,老陈放下手中的针线,眼神警惕地朝他身后看了一眼。
“安全。”
卫汉生收起洋伞,放在门角,开门见山地说,“老陈,情况有变。”
老陈神色一肃:“南造纯子又起疑心了?”
“她没有直接针对我,但她在查苏州河沿岸的旧无线电频段。”
卫汉生走上前,压低声音道,“民国二十四年三月到六月期间,在苏州河四号码头附近,是不是有我们组织的电台在活动?”
老陈皱起了眉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张小铁柜前,从夹层里取出一本用特殊密码编写的日志簿,快速翻查了几页。
片刻后,老陈极其肯定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
老陈的声音沙哑而坚决,“三年前,由于叛徒出卖,我们在上海的地下机关遭受过严重破坏。那段时间,市委规定所有无线电台全部处于绝对静默状态,连向江西中央苏区和后续的联络都是依靠交通员徒步传递。在苏州河一带,我们绝不可能有电台发报。”
听完老陈的话,卫汉生的眼神陡然一沉。
不是中共地下党的电台。
然而,他自己当时顶替近卫次郎前,在南京二处接收训练时也曾查阅过内部通报,二处总部在那个时间段同样没有向苏州河派遣过具备高级发报能力的潜伏组!
那三年前在苏州河沿岸频繁发报、且每次都能精准避开日军测向车捕杀的“幽灵频段”,究竟属于谁?
“老陈,你确定?”
卫汉生再次追问。
“我可以拿党性担保。”
老陈沉声道,“不仅我们没有,当时在上海滩能弄到那种大功率高频电子管、并且懂得微型定向天线架设的,除了日军特高课自己,就只有另外一股势力。”
卫汉生目光微凝:“党务调查科?”
老陈重重地点了点头:“党务调查科在上海设立的‘特科’极其隐蔽,他们直属南京徐恩曾调遣,专门负责搜集军政高层与租界内各方势力的情报。他们的发报员大多接受过德式无线电特训,使用的密码也是独一无二的‘双重替换矩阵’。三年前,党务调查科曾有一组人马在苏州河附近活动过,后来突然神秘销声匿迹。”
听到这里,卫汉生的脑海中迅速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
党务调查科!
南造纯子圈出的那三次异常发报日期,根本不是二处或者地下党的破绽,而是三年前党务调查科潜伏组留下的历史痕迹!
然而,更致命的问题在于,当时近卫次郎刚刚从柏林归国抵沪,担任驻沪司令部后勤参谋。
在那三次发报的日期里,近卫次郎恰好都在司令部值班!
如果南造纯子把党务调查科的发报时间,与近卫次郎的值班表进行交叉比对……
“磐石同志,这股势力极有可能还在上海潜伏。”
老陈低声提醒道,“如果党务调查科的人在这个敏感时刻重新启用旧电台,或者被南造纯子顺藤摸瓜给抓获,日方一旦顺着他们的痕迹倒查,很容易把这水彻底搅浑。”
“我知道了。”
卫汉生戴上软帽,眼神冷静如刀,“只要那台电台不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就还有回旋余地。老陈,最近让所有交通员暂停经过苏州河四号码头附近,不要给特高课任何借题发挥的机会。”
“明白。你自己也要万分小心。”
老陈关切道。
卫汉生点了点头,撑开洋伞,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阴冷的雨夜中。
……
深夜十一时。
法租界特高总局暗房。
桌上的防爆台灯依然亮着。
南造纯子面前摆着两份表格。
左边,是特高课刚刚整理出的三年前苏州河沿岸三次异常发报的精确时间点,精确到分钟。
右边,则是她动用了私交,从日军驻沪司令部人事档案室里秘密调出的《民国二十四年军官值班与出勤记录簿》。
南造纯子伸出白皙的手指,按在两份表格上,一毫米一毫米地向下滑动。
当她的指尖落在第一行时,她的呼吸猛地一紧。
民国二十四年四月十五日晚九点十五分,苏州河电台发报。
当日,驻沪司令部值班参谋:近卫次郎中佐!
第二行。
民国二十四年五月二日晚十点四十分,苏州河电台发报。
当日,驻沪司令部防卫复核官:近卫次郎中佐!
第三行!
民国二十四年六月十日深夜十一点零五分,苏州河电台再次发报!
当日,驻沪司令部机要值班官:依然是近卫次郎中佐!
咔哒。
南造纯子手中的红色铅笔,因为用力过猛,铅芯应声折断。
三次异常发报!
三次完美的防卫空档!
每一次发报发生时,负责司令部周边区域电讯监控与防卫巡逻排期的人,竟然全都是近卫次郎!
如果说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那么连续三次在绝对精准的时间重合,就绝不是任何巧合所能解释的!
南造纯子缓缓站起身,看着表格上那个被红圈死死咬住的名字,嘴唇紧抿,眼里透出刺骨寒意。
“近卫次郎……”
她的声音在空旷阴冷的暗房里回荡,仿佛毒蛇在草丛中吐信。
“你的洋酒能骗过黑木机关长,你的伤口能骗过宪兵队……可这三次电波传出的时间,你拿什么来骗我?!”
南造纯子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枪与外衣,拉开大门,大步冲入了狂风暴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