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有鱼在胡安床边睡醒时,秦落已经去收拾她带回威楚城的行李。
她从竹椅上坐起来,用手背揉着眼睛,独辫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腰间。
金线趴在她膝头,背上那道双线金纹的裂纹在这几天里已经愈合了最边缘的一小段。
主要是秦落用九龙池水帮它调了些火山泥,敷在金线背上温养了三天,裂缝终于不再继续蔓延。
苗有鱼将金线从膝头轻轻拿起来放在胡安手心里,王虫的触角碰了碰他虎口上那道万物归藏印的古纹,背上双线金纹轻轻震了一下。
她又从腰间竹筒里摸出一只极小的蛊虫,不是断链蛊、不是毒蜂蛊,是一只通体透明、腹部微微发着暖黄色微光的小虫,翅膀极薄、极细,脉络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六条腿蜷在一起就像一颗还没绽放的花苞。
“这只蛊不咬人,它只做一件事,就是告诉我你在哪。”
“不管你在乌蒙山深处还是在东界界山顶上,只要捏碎它,我就能感应到你捏碎它时站的方位。”
“这不是用来求救的,是让你知道有人在等你还债。”
“你欠我阿婆一个交代、欠那个叼柳枝的还没还完、欠方相两千年的架还没去打,这么多债你要是敢不还就跑,我的蛊虫会追你到天涯海角。”
苗有鱼将蛊虫放在胡安手心里,六条极细、极小的腿蜷在他掌纹中央,和十二枚骰子的骨白色微光轻轻碰在一起,暖黄色的光丝和骨白色的执念余温在掌心里交织成一团极淡、极暖的光晕。
胡安看着掌心里那只暖黄色的小蛊虫,问她去哪。
苗有鱼从床沿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把金线放回肩头,把装蛊虫的竹筒全部重新系回腰间。
她一边系竹筒一边说道,“毒障林,那里还有我阿婆的骨灰没埋完。”
“我在虫谷树屋上跟你说过,阿婆的骨灰撒在虫谷每一寸泥里,她跟蛊母在一起,但那年那个术士带人烧树屋时用的符火把虫谷西南角那片泥地烧穿了。”
“蛊母在底下翻了好几次身,那片地上的蛊虫卵还是孵不出来,我得回去补,作为蛊师我不能让阿婆的骨灰被火烧过之后没人管。”
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晨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赤脚踩在碎石路上的影子拖得很长,独辫垂在腰间,辫梢那颗干瘪的虫茧在微风里轻轻晃着。
她站在那里的姿势和她在虫谷树屋上第一次从藤蔓后面探出半张脸时一模一样,警觉还在,但那层裹在外面的刺已经薄了很多。
“金线背上的裂纹要用蛊母池底的火山泥温养很久,等它好了,我去乌蒙山找你们。”
“叼柳枝的欠阿婆那条命还没算完,我得当面问他,他欠我阿婆的那句实话到底是什么。”
苗有鱼说完头也不回地朝云城南门方向走去,赤脚踩在碎石路上留下一串极浅、极淡的脚印。
方相趴在店门口的石阶上,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那条独辫在她背上轻轻晃着,辫梢的虫茧在晨光里泛着暗紫色的微光。
方相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在身后慢慢扫了一下,用极粗粝、极低沉的声线说了句只有胡安能听到的话,“这小姑娘,走的时候腿比来的时候直了。”
“第一次见她是在虫谷树屋上,她蹲在藤蔓后面只露出半张脸,问我们是不是又来送死的。”
“后来每次打完仗她蹲在旁边用骨针清理蛊虫触角时腿都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准备跳起来跑路。”
“现在她腿直了,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有人在等她回来。”
胡安靠在门框上,看着苗有鱼的背影消失在环城土路尽头。
他把那只还在微微发光的暖黄色小蛊虫小心托起来,放在秦落刚送来的符箓谱旁边。
蛊虫的触角在纸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在“花生壳乱符实用技法”那行字旁边留下一道极细、极淡的暖黄色光痕。
胡安将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半截草茎。
那是苗有鱼在树屋上掰成两截弹进他怀里的那截,还在,和楚仲的指骨、陆爻的木雕、明烛的柳树皮纸、秦落的旧回魂符、山无损伤的判柳、谢必安的剑穗、秦落的青石护符放在一起。
他把这些东西重新排了一遍位置,把苗有鱼的半截草茎放在最外侧,那是最容易拿出来也最不容易压坏的位置。
秦落背起行囊从店里走出来,超大封印阵的防御图拓本折好放在袖袋里,新熔铸的阵眼符石留在茶桌上,留给九龙池。
她站在店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嵌骨骰的凹槽还在,一排一排整整齐齐,茶桌上三只茶杯也还按山无损伤的习惯摆在原位,而老柳树下那根挂着判柳的嫩枝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她对胡安说守山符的正本在他腰带里,副本贴在方相左前腿上,秦家护城阵的新防御体系里给九龙池专门留了一条禁水符文通道,万一有事,她收到信号就赶过来。
说完她捏碎缩地符,赤金色的符光从她指尖炸开,把她整个人裹进一片极淡、极温润的光晕里,片刻之后符光消散,她已经站在威楚城北门外那片青稞田边。
阿追从店门外跑进来,怀里抱着厚厚一摞功课纸,笔尖上的墨还没干。
她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方相用左前腿稳稳挡在她面前,把她扶住。
阿追趴在方相背上将功课纸一张一张摊开,每一张都是她这几天写的“守”字,最早那张被秦落批评过“收笔太重,戳破纸”,最新这张的收锋已经干净利落。
她仰着脸问秦落姐姐走了没有,说这张还没给她看。
方相低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额头,说秦落刚走,不过她留下了那本云崖入门符箓谱,以后阿追的功课由胡安批。
阿追“啊”了一声,转过头看着胡安,表情从期待变成极明显的怀疑,毕竟这个人连自己的花生壳都管不好。
胡安靠在门框上,看着柳树下那根挂着判柳的嫩枝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秦落说秦家符箓谱最后一页不能永远空着、山无损伤在九龙池底留的规则补遗里写了假死加魂游加外部干扰的解法、陆爻在六十四字遗言最后留了木诀的古礼、莫牙在骰子背面把“悔”改成了“谢”,每一个人都已把原来空缺的那一页写满。
现在他的符箓谱最后一页也被秦落贴上了花生壳,补全了。
胡安对阿追招招手,让她把功课纸拿过来,然后在她写得最好的那张“守”字上用朱砂笔画了个极小的圈。
那不是随便画的圈,是谢断衡批功课时用的那种剑锋顿笔,再在圈旁边批了一个极草、极乱的字,完全不符合秦家符箓谱的标准,但和他每次打完仗在舆图上写“各打各的,但往一个方向打”时用的笔迹是一模一样。
阿追低头看了半天,认出那个字念“可”,高兴地抱着功课纸跑回桌边继续写下一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