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宁睿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原本冷峻疏离的眉眼笼上了一层热切的希望。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何斯嘉觉得，此时最好的反应就是甩回去：“这是什么问题？你又是谁？”
她毫不客气地亮起盔甲，语气生硬得能砸死人了，仔细听来，还有一丝戏谑。
这人不可能是她！
顾宁睿从脑子到脸都冷下来：“你没必要知道。”
真是出人意料的情况。
难道顾宁睿真的不认识她了？
看他的样子，绝不像是装的。
何斯嘉想到自己的变化，觉得也算情有可原。
再说了，他们本也不是什么亲密的好朋友，过了这么多年再见，没有认出来也没什么可伤心的。
但眼下刻不容缓的是要听指挥。她转身就要开门。
顾宁睿再度拽住她的胳膊：“你干什么？”
何斯嘉蹙眉：“我要去503。”
顾宁睿松了手：“这就是503。”
他没想到，武峻宇说让他帮忙藏着的那个叫洛离的女人，竟然是她。
何斯嘉也觉得匪夷所思。
但她没再费心去想这其中的缘由，只是说了声“谢谢”，仔细观察着包房里的陈列布置。
沙发后面是有个六斗柜。她迅速摘下帽子和假发，扔进垃圾桶，翻出六斗柜里的礼盒和化妆包，走进一旁的洗手间。
顾宁睿偷拍了张她找东西的照片，一连发了好几条微信：
“就是这人？”
“她叫洛离？”
“她到底是谁？”
“她哪里人？”
等了好一会儿，武峻宇一条都没回复。
听到洗手间门开了，顾宁睿抬头就问：“你跟武峻宇什么——关系？”
一袭黑色抹胸礼服裙的女郎俏生生走出来，齐耳的短发显得可爱又野性。大长流苏耳坠垂落胸前，衬托了美丽春光一片。
“喔噢——”顾宁睿吹了个口哨：“这是附赠的换装表演吗？”
何斯嘉看到他眼里的赞赏和光芒，自己也很满意。
果然，唐昊事先准备的东西派上了用场。
现在，她可以堂而皇之地走出这个地方，回到她自己的世界了。
走廊远处响起敲门声和说话声，顾宁睿打开一条门缝。
是陆安明带着保镖找进包房了，正在挨个儿房间询问。
顾宁睿关上门：“你真不打算告诉我陆安明为什么找你吗？你们有过节？”
何斯嘉眼珠一转：“谈不上。我们是认识的关系吗？总感觉你跟我说话很熟的样子。”
与案情有关，她属实不能透露。
这女人荒唐！明明是她先搭的讪。
顾宁睿不得不提醒一下：“不是你先在走廊给我报的信吗？我既然相信你，就算我们认识了，说是朋友也不过分吧？”
何斯嘉想想也是。既然他没认出她，她就顺着他的意思好了，对她来说也更方便。她点点头：“嗯，合情合理。你现在也帮了我一次，两清了。”
顾宁睿警觉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压低了声音：“洛小姐，你跟武峻宇什么关系？”
“武峻宇是谁？”何斯嘉一脸茫然，下意识地看着他清亮的眼睛。
顾宁睿凝眉，上下打量着面前亭亭玉立的女人，心中疑窦丛生。
她如果不认识武峻宇，又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包房里？！
此刻的夜枭一楼大堂，一个模样俊俏的酒水小哥在吧台边候着，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旁边调酒师手速处理材料，关心地问他：“你对芥末过敏？让阿肖来送这一杯吧。”
酒水小哥并没离开：“没事，只是闻不了这个味儿。”
他低头打开手机，看到一连串的微信，轻轻笑了，回了一条。
503包房里，何斯嘉看出顾宁睿并不相信自己的话，准备转移话题。
他刚才竟然叫她洛小姐！她不禁又嘲笑起他：“你这位大好青年，平时不怎么来夜枭吧？”
顾宁睿特别不喜欢她这种嘲弄的语气，面色冷峻：“关你什么事？”
“咚咚”的敲门声适时响起。
顾宁睿给她一个眼神，见她躲进了洗手间，这才打开房门。
“顾总？你怎么会在这里？”门外，唐昊还没开口，陆安明疑惑地问。
“抱歉，陆总。临时有事，过来见一个朋友。”顾宁睿走出房间，小心将门虚掩带上。
“早知道顾总是在这里见朋友，不如一起叫上，我们刚好可以聊一聊。”陆安明很不满。
顾宁睿爽了他们四个的约，自己躲在别的包间里，不知道是在打什么算盘。
“恐怕不太方便。”顾宁睿还真是一如既往，一点面子都不给。
虽然他担着moc总裁的名头，统管全集团事务，但这五年，他主要待在云港组建moc分部，对晏京总部就只是主抓技术研发这一块，跟陆安明负责的moc娱乐这一块交集不多，平时两人也只是点头之交。
这次他刚回来晏京，陆安明突然约他吃饭，说是私事，要介绍几个朋友给他认识。
顾宁睿一时出于好奇答应了。但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洛离。
更没想到的是，武峻宇也在这里，貌似是在乔装执行任务。
洛离逃跑，她在躲着的人是陆安明。武峻宇又拜托他收留洛离。顾宁睿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顾总的朋友是哪位？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认识一下？”陆安明睚眦必报，怎肯轻易放过？
他看了看虚掩的房间门，一副势在必得的神情。
这下旁边的唐昊有点慌了：“陆总，要不还是算了吧。您找洛离什么事？我替您转告，或者叫她改天找您也行。”
这话点得不能再清楚了。
顾宁睿深深地看了一眼唐昊，突然哂笑：“陆总，我觉得他说得对。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到这里来不就图个开心嘛。”
陆安明慢条斯理：“洛离这个小姑娘说要给我上菜，结果让我空等一番。我就是不甘心，想问问她为什么这么不给面子。”
顾宁睿怎能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陆总是不是想复杂了？有可能人家就是不想见你。”
话音刚落，门打开了，伴随着一声柔媚丝滑的娇嗔：“什么人啊？你就不能快点嘛？”
何斯嘉端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娉娉袅袅走到顾宁睿身旁，依偎在他身上，一只手自然而然拽住他的西服。
唐昊惊呆了，侧头哑然失笑。见她将裙子穿得这么出尘脱俗，他很满意。
陆安明眼中阴沉，脸上威严倒是没垮。
换了一身装扮的洛离别有一番风姿，出现在这里，不言而喻了。
顾宁睿扣手牵住洛离，脸上是温柔的笑：“不是叫你别出来？这里有点冷。我这就进去了。”
陆安明心领神会，深知自己暂时惹不起顾宁睿，决定作罢了：“顾总在云港待了五年刚回来，是该好好放松一下。今晚是个误会，我们都不必放在心上。先走一步。”
顾宁睿拿过洛离手中酒杯，刚好喝了一口：“自然。走好。”
他搂住洛离香肩，转身进屋，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门一关，何斯嘉掰开他的手，如释重负：“这场戏你终于看完了吧？该回家了。”
顾宁睿举着被掰开的手，意犹未尽，再度欣赏地看着她：“稍等一会儿吧，等他们走远。话说你的演技还真是不错，胜在自然。”
何斯嘉冷着脸，没好气：“彼此彼此。”
顾宁睿想了想，认真地问：“武峻宇让我藏好你，刚刚你自己跑了出去，这应该不算我失信吧？”
何斯嘉很想翻个白眼，奈何不想破坏自己这副形象，毕竟漂亮的裙子还穿在身上。
她无可奈何地往沙发上一坐：“嗯嗯。我谢谢你了。”
“你好像很不服气？”顾宁睿迤迤然在她对面坐下，继续喝着红酒。
废话！这不明摆着吗？这两个男人为了自己的胜负欲，一直站在门外打嘴仗，说着说着就将她给出卖了。
何斯嘉撇撇嘴：“‘临时有事，过来见一个朋友’，这话不就明摆着你房间里藏了人吗？我若是不趁机出现，这些人就会一直等在一楼或者门外，到时候一样找到我。”
“所以你就利用我，让陆安明对你彻底死心？”顾宁睿说这话时是赞赏的语气。
他很少见到满嘴谎话、逻辑性这么强、还能将算盘打到他身上来的女人。
这种感觉，跟他认识的那个人完全不同。
“互相帮忙。我也帮你解了围，又解了气，不好吗？”何斯嘉属实不想再分辩什么，也不想再多待一秒。
她站起身，往外走去：“我的戏演完了。再见。”
顾宁睿看了一眼手机。
武峻宇居然回消息了，他当然不会说实话：“一个当事人而已。别问。有纪律。无可奉告。”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闪过，顾宁睿抓住了它。
他起身拦住准备逃跑的人：“等一下！你确定要这样走出去？”
他的眼睛从她的脸移到下巴，再往下，他偏了偏头，非礼勿视。
她一脸茫然地停下，看着他。
他将西服外套脱下给她披上，挡住春光，神态像刚才那般温柔。
何斯嘉摇摇头，一把拽下西服还给他：“没事的。你别忘了这是什么地方。”
在这个穷奢极侈的销金窟，最不缺的就是她这种装扮的女人。
顾宁睿又将外套给她披回去，不容拒绝：“那也不妨碍你披个外套。”
“那好吧。谢了。”
看着她消失在门外，顾宁睿隐隐失落。
洛离，肯定不是她的真名吧？她到底是谁？
刑警队在这里出任务，难道她是个警察？
不。她的气质，根本不像个警察。
如果她真是个当事人，怎么会牵扯到这些事情里呢？
武峻宇不肯告诉他，他自然会自己去查。
大约两年半前，moc接到上级监管部门的秘密通知，要求全网删除所有官方及私下渠道中关于何斯嘉的消息。
当时顾宁睿还在云港，本来不会关注到这件小事，是运营部的李梦寻特地打电话向他汇报的。
他不解其意，只能照做。当时他用自己的渠道去打听原因，却什么都没有查到。
互联网上关于何斯嘉的信息，一夜之间被删得干干净净，只有S大的官网上仍旧挂着她的照片和简短的资料介绍。
他打电话过去，心理学院的校务秘书回复说，何老师刚刚离职了，不知去向。
电话，短信，qq，邮件，包括其他社交媒体，他都试过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变成了一堵墙，墙上写着四个大字：“此路不通。”
他也向她身边的朋友打听她的近况，可惜他们知道的并不比他多。
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得到她的任何消息。
她消失了，如同他人生里的一个沉默过客，远远地相遇，转瞬失去联接。
现在，关于她彻底消失这一点，他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洛离会不会是何斯嘉？尽管他觉得不太可能，但他不想放弃任何一点找到她的希望。
想到这里，他放下酒杯，悄悄跟了出去。
走廊里不复刚才的安静，一楼中心舞池开启了劲爆模式，群魔乱舞的嗨声响彻整座夜枭。
陆安明的人果然是走了，但不妨碍他留几个人藏在暗处。
顾宁睿也只能一路暗暗跟着，刚好瞧见她黑色的裙角窜进了电梯。
到了一楼，那些沉浸在无意识抖动中的男男女女，无一不被她耀眼的光芒照射，纷纷给她让路。
洛离像一只黑脉蛱蝶，轻松地穿过摩肩接踵的人群，飞进了吧台后方的暗世界里。
顾宁睿注意到，她甚至还从人群里拽走了一个服务生。
等他看清了这个服务生的模样，俊脸不由地露出诡异的笑容。
他伸手扯过旁边经过的另一个服务生，塞给他一叠小费：“记住我的样子。帮我个忙。刚才进去的那个女人你看到了吧？……”
如此这般吩咐完，顾宁睿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大堂。
一双锐利的眼睛堪堪锁定了他，越过喧嚣的人群无声地探查他的动向。
顾宁睿看见了他。
那人就站在大堂门口，身着最普通的夜枭工服，原来是夜枭的一个门童。
顾宁睿看过去的时候，门童谨慎地收回了目光，投向门外的夜色，和那些络绎不绝到来的新客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