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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有声雪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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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职场第一课:别在领导面前秀专业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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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明笙回到大理寺时,日头已开始偏西。案牍库里那扇高窗透进的光,斜斜地打在长案上,照亮了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那三卷摊开的悬案卷宗。

他在长案前坐下,没急着翻看卷宗,而是先闭眼揉了揉眉心。这身体底子太差,熬了一夜加上午的奔波,已经开始发出抗议——头隐隐作痛,四肢泛着酸软。他从袖袋里摸出那包姜糖,含了一块。辛辣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稍稍驱散了疲惫。

待那股眩晕感过去,他才睁开眼,目光落在顾怀舟给他的那份调阅文书上。户部近三年的漕运、盐税档案……顾怀舟这是默许他深挖了。可光有户部的档案还不够。赵德财那批“货”,如果真如茶楼里那两人所言,可能涉及私盐、兵器甚至禁药,那他就需要更多权限——兵部的军械档案,太医署的用药记录,甚至……宫里某些部门的出入登记。

而这些,不是一个案牍库文书能碰的。

陆明笙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上辈子做审计,遇到权限不足时,他要么走流程申请,要么……想办法绕过去。现在走流程显然来不及,顾怀舟只给了他三天时间“琢磨”那三桩悬案,而赵德财的案子又像一根突然冒出来的线头,打乱了他的节奏。

他得先理清轻重缓急。

赵德财的案子是现案,有尸体,有现场,有嫌疑人(黑三和王侍郎),还有明晚子时可能在乱葬岗出现的“买家”。这是目前最紧急的线。

而漕银失踪、东宫走火、江南私盐这三桩悬案,是暗线,可能牵扯更广,但一时半会急不来。

陆明笙抽出一张新纸,在顶端写下“赵德财案”,然后开始罗列已知信息和待查事项:

【已知】

死因:砒霜中毒,毒涂于常用笔杆,利用其舔笔习惯下毒。

现场:伪密室,利用窗外钉子和细线制造门闩从内闩上的假象。

关键物证:有毒的笔、茶杯残留、纸条(“货已妥,三日后子时,老地方”)、账册(记有“付王侍郎府绸缎款八百两未结”及“付黑三酬劳五十两”)。

相关人员:赵德财(死者,绸缎商)、王焕之(户部右侍郎,死者姐夫,有经济纠纷)、黑三(城南混混,受托处理“货”,已拘)。

货物:据黑三口供及茶楼听闻,可能涉及私盐、兵器、药粉(疑为禁药),总值可能达五千两。买家疑为“宫里身份尊贵之人”。

交货时间地点:明夜子时,城西十里乱葬岗。

【待查】

货物具体为何?尤其是药粉成分。(需查太医署记录)

买家具体身份?与宫里何人关联?(需查宫中相关人员记录,难)

王侍郎在此事中具体角色?是介绍人、中间人,还是买家之一?(需详查其经济往来及与赵德财的通信)

赵德财之死,是黑三灭口?王侍郎灭口?还是买家灭口?动机为何?

此案与三桩悬案是否存在关联?尤其是私盐案。

写完,他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眉头紧锁。信息还是太碎了。黑三的供词只能信一半,茶楼传闻更不可全信。他需要确凿的证据,尤其是关于那批“货”和王侍郎的。

“陆文书在吗?”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陈平。

陆明笙起身开门。陈平站在门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和气生财的笑,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郑重。

“陆文书,顾少卿让我来问问,赵德财的案子,您这边还有什么需要协助的?缉捕司的弟兄们已经按您的吩咐,在乱葬岗附近布控了,明晚只要有人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陆明笙侧身让他进来:“有劳陈评事。目前最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那批‘货’里的药粉,到底是什么。我需要太医署近三年,尤其是从宫中流出或记录在案的、有特殊功效或禁忌的药物清单。第二,王侍郎与赵德财之间,除了账面上那八百两,是否还有其他隐秘的资金往来或书信联系。”

陈平面露难色:“太医署的档案……没有顾少卿的亲笔手令或更高层级的调令,恐怕调不出来。至于王侍郎的私密往来,就更难查了。他毕竟是正四品大员,没有确凿证据,动他就是以下犯上。”

陆明笙沉默。他知道陈平说的是实情。这就是古代办案的难点——权力和等级,像一道道无形的墙,把真相围在深处。

“太医署的档案,我来想办法。”陆明笙道,“王侍郎那边……先不正面查。陈评事,您在大理寺年头久,人面广,可否帮忙打听一下,王侍郎最近半年来,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比如,频繁接触某些特殊人物(太医、江湖郎中、药材商),或者突然有大额不明支出,又或者,其家人、心腹有没有生病、受伤需要特殊药物治疗的?”

陈平眼睛一亮:“陆文书的意思是,从侧面推?”

“是。如果王侍郎真和这批‘货’有关,尤其是那批药粉,他或他亲近的人很可能就是使用者或经手人。只要找到这个点,就能顺藤摸瓜。”

“高明!”陈平抚掌,“我这就去办。太医署那边……陆文书打算怎么入手?”

陆明笙走到书架前,翻找了一会儿,抽出一本落满灰尘的册子——《永昌元年太医署职官录》。他吹了吹灰,翻开,快速浏览。

“太医署令,周文昌,正五品。副令两人,从五品。太医丞、医监、医正、医官若干……”他手指在名录上滑动,停在一个名字上,“医正,林仲景。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见过。”

陈平凑过来看了一眼:“林仲景?哦,他呀。他是已故太医院院判林老太医的孙子,医术不错,但性子有点……轴。听说因为不肯给某位贵人用虎狼之药,被排挤,如今在太医署只管些药材库房、整理医案的闲差。”

“管药材库房?整理医案?”陆明笙眼神微动,“陈评事,这位林医正,为人如何?可能接触吗?”

“为人倒是清正,就是不太会做人。接触……应该可以。陆文书想通过他查太医署的档案?”

“试试看。”陆明笙合上册子,“劳烦陈评事帮我打听一下这位林医正的住址、喜好、当值时间。我晚些时候去拜访。”

陈平应下,匆匆去了。

陆明笙重新坐回长案前。太医署的线有眉目了,但还不够。他还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把这团乱麻理出线头的突破口。

他的目光落在“货已妥,三日后子时,老地方”那张纸条上。字迹工整,但笔画僵硬,像在模仿。他拿起纸条,对着光仔细看。纸质普通,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墨是松烟墨,也很寻常。但……在“妥”字的最后一点上,墨迹似乎比其他笔画略淡一些,且边缘有极细微的晕染。

像是写字的人,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笔尖的墨快干了,又蘸了一次墨。

如果是赵德财自己写的,他为什么要模仿自己的笔迹?如果是别人写的,为什么要模仿赵德财的笔迹?还特意留下“货已妥”这样的信息?

除非……这张纸条,根本不是留给黑三的,而是留给某个第三方看的。这个第三方,可能不知道赵德财和黑三的交易细节,需要这张纸条来确认“货已备好”,同时,纸条本身也是某种信物或凭证。

陆明笙心脏猛地一跳。他想起漕银失踪案里,那支上百人押运队伍的诡异消失。如果是内部人作案,是否需要某种“信物”来取信于同伙,或者指挥行动?

还有东宫走火,烧掉文书是为了掩盖什么“信物”或“凭证”?

私盐案里,那些完美的账目和口供,是不是也是一种“信物”,用来向保护伞证明“事情办妥了”?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形:也许,在这些案子的背后,有一个或一群身份特殊的人,他们不能亲自出面,需要借助赵德财这样的商人、黑三这样的江湖人、甚至朝中的某些官员,来替他们办事。而办事的“凭证”,就是某种约定俗成的“信物”——可能是特定笔迹的纸条,可能是特殊的账目,可能是某件物品,甚至可能是……某种药物?

那批药粉!

如果药粉本身就是“信物”或“报酬”呢?某种只有特定人群才能识别、才能使用的特殊药物?

陆明笙感觉自己摸到了什么,但那念头闪得太快,抓不住。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看到那批“货”,尤其是那批药粉。

他站起身,决定再去一趟刑房。有些问题,得当面问黑三。

刚走到库房门口,门从外面被推开了。顾怀舟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一丝不苟的深青官袍,神色淡漠。

“陆文书要去哪儿?”

“下官想去刑房,再问问黑三关于那批药粉的细节。”陆明笙躬身。

“不必去了。”顾怀舟走进来,反手关上门,“药粉已经验出来了。”

陆明笙精神一振:“是什么?”

顾怀舟看着他,眼神深沉,缓缓吐出三个字:“阿芙蓉。”

阿芙蓉?

陆明笙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阿芙蓉……不就是鸦片吗?在这个时代,这是绝对的禁药!只有太医署极少数有权限的太医,才能将其用于镇痛,且用量、流向都有极其严格的记录。民间私藏、贩卖阿芙蓉,是死罪。

“确、确定吗?”陆明笙声音有些干涩。

“孙作作亲自验的。分量不轻,足够让几十人成瘾。”顾怀舟语气平静,但陆明笙听出了其中的寒意,“而且,这批阿芙蓉的成色极好,提纯手法老道,不是寻常江湖郎中之作。孙作作说,很像……太医署药库流出的官制药材。”

太医署!官制!

陆明笙脑子里“轰”的一声。买家是宫里身份尊贵的人,药粉是太医署流出的阿芙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宫里有人,利用职权盗取禁药,通过赵德财、黑三这样的白手套,向外贩卖?或者,是用来控制某些人?

“王侍郎……”陆明笙喃喃道。

“王焕之的夫人,患有头风症,多年不愈。”顾怀舟淡淡道,“太医署的记录显示,三年前,曾有一位太医给王夫人开过含有微量阿芙蓉的镇痛方,效果显着。此后,王夫人每隔数月,就会以‘旧疾复发’为由,从太医署领取定量的阿芙蓉制剂。”

陆明笙明白了。王侍郎是使用者,也可能是经手人。他利用职务之便,从太医署获取阿芙蓉,一部分自用,一部分……通过赵德财转卖?或者,赵德财就是帮他牵线搭桥,从太医署内部人员手中购买多余分量的人?

“赵德财的死,是因为分赃不均?还是灭口?”陆明笙问。

“都有可能。”顾怀舟走到长案前,拿起那张画满关系的纸,看了一眼,“但更可能的是,赵德财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或者,他想用这件事要挟某人,结果被灭口。”

“要挟谁?王侍郎?还是宫里那位‘买家’?”

顾怀舟没回答,而是反问:“你以为呢?”

陆明笙沉吟片刻,道:“如果只是要挟王侍郎,赵德财没必要死。他们是亲戚,利益纠缠,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而且王侍郎是文官,未必有能力和胆量制造那样精巧的密室杀人。所以,更可能是宫里那位‘买家’。赵德财知道了对方的身份,或者掌握了对方更致命的把柄,对方不得不杀他灭口。而杀人手法如此精细,不像江湖手段,倒像……宫里某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常用的伎俩。”

顾怀舟眼神微动:“宫里哪些地方?”

陆明笙硬着头皮道:“下官只是猜测。宫里规矩大,等级森严,但也有一些地方,专司一些……不便明言之事。比如,某些负责‘处理’问题太监、宫女的地方,或者,某些勋贵、皇子私下禁养的死士、暗卫。这些人,精通各种杀人手段,也包括制造意外和密室。”

这些话其实很危险,近乎非议宫闱。但顾怀舟没打断他,只是静静听着。

“阿芙蓉是禁药,能接触到且能大量流出的,在太医署内职位不会低。而能驱使这样的太医,并让其甘冒杀头风险提供禁药的,在宫里的地位只会更高。”陆明笙继续分析,“这样的人,要灭赵德财的口,完全有能力做到。甚至,可能根本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要一个暗示,自然有人替他办得干干净净。”

库房里陷入沉默。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从高窗消失,库房内暗了下来。顾怀舟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陆文书,你这些推测,有根据吗?”

“没有实证。”陆明笙老实承认,“但逻辑上说得通。而且,如果这些推测成立,那么赵德财案,就和漕银失踪、东宫走火、江南私盐一样,不是独立的案子,而是一张大网上的几个节点。这张网的中央,可能就在宫里。”

他说完,静静等着顾怀舟的反应。是觉得他异想天开,还是……

顾怀舟忽然轻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几乎听不见。

“陆明笙,”他说,“你父亲送你进大理寺,真是为了让你混日子?”

陆明笙心里一紧:“下官……”

“不必解释。”顾怀舟打断他,“你刚才说的,我会去核实。太医署那边,我会派人去查。明晚乱葬岗,你跟我一起去。”

陆明笙一愣:“下官也去?”

“嗯。”顾怀舟看着他,“你不是想查案吗?我给你机会。但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是,别在任何人面前,说出你刚才那些推测。一个字,都不准提。”

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陆明笙明白,自己可能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雷区。

“下官明白。”

“另外,”顾怀舟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长案上,“这是你要的东西。林仲景,太医署医正,住城东仁安坊,喜茶,善弈。每日申时下值,常去东市‘清茗轩’喝茶。这是他的画像。”

陆明笙接过卷宗,里面果然有一张工笔画像,画的是个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和固执的儒雅男子。旁边还有几行小字,记录着其家世、经历、性格。

“多谢大人。”陆明笙真心道谢。有了这个,接触林仲景就容易多了。

“不必谢我。”顾怀舟转身往外走,“办好你的差事。还有,”

他在门口停住,回头看了陆明笙一眼,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注意身体。大理寺不养病秧子。”

说完,推门走了。

陆明笙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门,半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病秧子……

他苦笑一声,走回长案前,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展开林仲景的画像。

清茗轩,申时下值后常去……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快申时了。现在赶去东市,或许能“偶遇”。

他把画像和卷宗收好,又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姜糖、薄荷油、《美食地图》,还有一点碎银子。想了想,他又从长案抽屉里翻出个空白的、装订好的小册子和一截炭笔——这是他前几天无聊时自己做的,类似现代的便签本和铅笔,方便随时记录。

一切准备妥当,他吹熄了库房里那盏快熬干的油灯,锁上门,朝大理寺外走去。

穿过熟悉的街巷,来到东市。清茗轩不难找,就在东市最繁华的地段,临街一座二层小楼,门面雅致,进出的大多是文人墨客、衙门小吏。

陆明笙走进去,一楼大堂坐了不少人,喝茶的,下棋的,低声聊天的。他一眼就看见了靠窗那张桌子旁坐着的林仲景——和画像上很像,但本人更清瘦些,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独自一人,面前摆着棋盘,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陆明笙走过去,拱手行礼:“敢问,可是太医署林医正?”

林仲景抬起头,看了陆明笙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正是。阁下是?”

“在下陆明笙,大理寺案牍库文书。”陆明笙自报家门,同时观察着林仲景的反应。

林仲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大理寺?我与大理寺素无往来,陆文书找我何事?”

语气冷淡,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戒备。

陆明笙不以为意,在他对面坐下,微笑道:“听闻林医正棋艺精湛,下官对弈道也略知一二,不知可否请教一局?”

林仲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棋盘,没说话,但把装黑子的棋罐推了过来。

陆明笙执黑先行。他棋力其实一般,上辈子工作忙,只在手机软件上偶尔下着玩。但他观察力强,记性好,擅长从对手的落子习惯判断其性格和思路。

几手过后,陆明笙就发现,林仲景的棋风如其人——方正,严谨,甚至有些固执。喜欢堂堂正正布局,不喜奇诡手段,但应对变化稍显迟缓,一旦被打破节奏,就容易陷入被动。

陆明笙故意卖了个破绽,在林仲景即将形成大龙围剿时,突然转向攻击其看似稳固的边角。林仲景果然愣了片刻,才仓促应对。几手交换后,陆明笙虽丢了中腹几子,却在边角撕开了一道口子,局面顿时复杂起来。

“陆文书好手段。”林仲景终于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看似散乱,实则暗藏杀机。这不像衙门文书的棋路。”

“医正过奖。”陆明笙落下一子,“棋如人生,有时看似走了弯路,或许是为了看清更多的路。”

林仲景执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陆明笙:“陆文书有话不妨直说。绕弯子,非君子之道。”

陆明笙笑了,放下棋子:“既然医正快人快语,下官便直说了。下官正在查一桩案子,涉及一批特殊的……药材。听闻太医署对某些特殊药材的管制和记录最为详尽,故特来请教。”

“什么药材?”林仲景眼神锐利起来。

“阿芙蓉。”

林仲景脸色骤变,手中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怒气:“陆文书!此乃禁药,岂可随意提及!你查案便查案,为何牵扯太医署?莫非是想构陷不成?”

“医正息怒。”陆明笙稳坐不动,声音平和,“下官绝无构陷之意。只是案情重大,牵扯人命,而阿芙蓉是此案关键物证之一。下官听闻医正为人清正,执掌药库一丝不苟,故特来求证——太医署近三年来,阿芙蓉的入库、出库、使用记录,是否清晰可查?有无异常?”

林仲景盯着陆明笙,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看陆明笙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不似奸猾之辈,他深吸几口气,重新坐下。

“记录自然清晰。”他冷声道,“阿芙蓉乃剧毒之药,亦是镇痛圣品,太医署对其管制极严。每一钱入库,皆需三位医官共同验看、画押。每一分出库,需有两位副令以上官员签字,并详细记录用途、用量、使用人、经手太医。所有记录一式三份,一份存药库,一份存案牍,一份报内廷备案。你想查,需有大理寺卿或更高级官员的手令,并有三司官员在场监督,方可调阅。”

手续如此繁琐……陆明笙心沉了沉。这意味着,如果有人想从正规渠道动手脚,几乎不可能。除非……

“如果,记录本身被篡改了呢?”他轻声问。

林仲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再次变色:“绝无可能!记录皆用特制纸张、药水书写,且有特殊印记防伪,岂是轻易能改的?陆文书,你一再质疑太医署,究竟意欲何为?”

“下官并非质疑太医署,而是怀疑有人利用职权,绕过正规记录,私动阿芙蓉。”陆明笙直视林仲景的眼睛,“医正执掌药库,难道从未发现过任何异常?比如,某段时间内,某种需用阿芙蓉的病例突然增多?或者,某位有权势之人,频繁以各种理由申领阿芙蓉制剂?又或者……药库实际存量,与账面记录,有过细微的、难以解释的差异?”

林仲景的嘴唇抿紧了。他眼神闪烁,避开了陆明笙的直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

这个反应……陆明笙知道自己猜对了。

“医正,”他放缓语气,“下官查案,不为立功,只为求个真相。赵德财死了,中毒身亡,毒源可能就来自一批来路不正的阿芙蓉。若不能查明来源,揪出幕后之人,只怕会有更多人受害。医正身在太医署,当知此药流毒之害。您难道忍心,看此等禁药沦为害人、控制人、甚至杀人的工具吗?”

林仲景沉默了很久。茶楼里人声嘈杂,他们这桌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终于,林仲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和决绝。

“三个月前,”他声音干涩,“药库年底盘点,阿芙蓉的实物存量,比账面少了……三钱。”

三钱!听起来不多,但这是高纯度的阿芙蓉制剂,三钱足以让数人成瘾,甚至致死。

“少了三钱?账目对不上?为何不上报?”

“上报了。”林仲景苦笑,“但负责复核的周太医令说,是当年入库时称量有误,已作损耗处理。还斥责我斤斤计较,不堪大用。”

“周太医令?周文昌?”

“是。”

陆明笙记住了这个名字。太医署令,正五品,有直接管理药库和审批特殊药材的权力。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异常吗?比如,王侍郎夫人,申领阿芙蓉制剂的频率和剂量?”

林仲景看了陆明笙一眼,似乎惊讶于他知道王夫人用药的事。“王夫人患有头风,疼痛剧烈时需用阿芙蓉镇痛。按制,每三月可申领一次,每次不超过一钱。但去年下半年开始,她申领的频率变为两月一次,每次剂量也增至一钱半。理由是‘病情加重’。负责诊治的是周太医令亲自指定的刘太医,记录……看起来合规。”

频率增加,剂量增加,还是在周太医令的关照下……陆明笙脑子里那根线越来越清晰了。

“多谢医正告知。”陆明笙起身,郑重一揖,“今日之言,出您之口,入我之耳。陆某以性命担保,绝不牵连医正。但还请医正近期多加小心,尤其是……注意周太医令的动向。”

林仲景神色复杂地看着陆明笙,最终也起身还礼:“陆文书……也请保重。此事,水深。”

离开清茗轩,天色已暗。华灯初上,东市依旧热闹,但陆明笙心里却一片冰凉。

三钱阿芙蓉,王夫人异常的用药记录,周太医令的遮掩,宫里神秘的买家,赵德财的死,明晚乱葬岗可能的交易……

所有这些,都指向一张精心编织的、渗透太医署、勾结朝臣、可能直达宫闱的黑网。

而他,一个不小心,已经碰到了这张网的边缘。

夜风吹来,带着春寒。陆明笙裹紧了衣袍,加快脚步往回走。

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从踏进清茗轩的那一刻起,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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