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诚悄然撤回潜入她识海的神念。他向来不标榜君子,只比市井之徒多守一道界线。
方才那一瞬,他看见她记忆里漏雨的瓦房、爹咳着血数银元的手、老板蹲在后台替她裹冻疮的棉布……也看见她偷偷摸过镜子里自己的脸,指尖停在眼角,迟迟不敢往下划。
这丫头,是株扎在烂泥里的野山兰。
孙诚并非贪恋美色之人,长生路上的云梯,远比脂粉堆里的软玉温香更让他心动。
可偏撞见这么一朵花——明艳鲜活,偏生根于朽木;再过十年,要么被权贵掐去枝头插在瓷瓶里枯萎,要么被风雨打落成泥。
实在可惜。
念头一转,他笑意渐深,已有了主意。
李三去了一百多息,回来时小芙蓉已不在座。
他抱拳一礼,凑近孙诚耳边,压低嗓子:“公子,信使确进了提督府。”
“桂州府来的,三营绿营兵昨夜失联。”
“宾州、象州都派了人搜,林子里找到几处刀劈枪搠的痕迹,还有半截断矛。”
“桂州用洋人电报发了加急,羊城那边连夜回文。”
“张香帅手谕,着桂省严查到底。”
“那俩差役是巡抚衙门派的,可刚进提督府二门,陆提督突然抽搐倒地,当场蹬腿的差役,是他亲信。”
“呵。”
孙诚眉梢一挑——引魂夺魄的余韵,加上三败穴暗劲,果然开始爬筋走脉了。
他推开椅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目光投向酒楼外灰蒙蒙的天。
“绿城,怕是住不满三天了。”
……皮……
暴雨初歇,官道泥浆翻涌,两匹马踏着水洼飞奔。
小芙蓉被裹在一件厚实的玄色披风里,后背紧贴着一个宽厚温热的胸膛。
直到现在,她指尖还在发麻。
四个时辰前,她还在春晖园后院刷洗晾衣竿,抹布刚拧干,就被伙计拽着胳膊拽进老板屋。
进门就看见那个只在堂会见过两面的年轻公子,正坐在太师椅里喝茶,见她进来,抬眼一笑。
然后她就被待她不薄的老板,轻轻推到那人面前。
她听见老板说:“……纹银一千二百块,另加两匹苏绸,契书我已画押。”
这价钱,够春晖园再添两副新行头,养活十个月的伙食。
她还没缓过神,那只修长干净的手,已经牵住了她的手腕。
他牵过一匹通体漆黑、四蹄踏雪的骏马,将小芙蓉轻轻托上马背,策缰掉头,离开了绿城——那座她自襁褓起便扎下根须、长了十几年的小城。
说来蹊跷,马背颠簸如浪,一路颠了四个时辰。
可小芙蓉非但没觉腰酸背沉,连胯下这匹马也始终鼻息匀长、步履如风,蹄声铿锵,仿佛脚下不是泥泞土路,而是铺了青砖的官道。
“快到了!”
温润的声音贴着耳廓滑进耳朵。
热气拂过耳垂,她耳尖霎时泛红,身子往他胸前又偎紧了些。
孙诚唇角微扬,气息沉稳,面色如常。
两骑之所以能撕开晨雾、踏碎残阳,在不到四个时辰里奔出三百余里,从绿城直抵上乡镇,全靠他与李三一路不歇地将真元、真气如细流般渡入马身。
那两匹本就筋骨强健的良驹,得了这股绵长内劲滋养,才在坑洼湿滑的野路上,始终维持着五十里开外的疾速。
此刻,上乡镇的西门已遥遥在望。
“再忍一会儿,家就在眼前了。”
他胸膛轻抵她后背,借这寸许相贴,悄然渡去一丝温润真元。
若无此助,以她单薄筋骨,断难撑住这近八个小时的纵马飞驰。
又奔了十来分钟,
孙诚忽觉脊背一凉——有人在暗处盯住了他们。
他眉峰微蹙,抬眼扫向街口人群,目光如钩,却只撞见几双茫然的眼睛,那缕窥探之意倏然断了线。
他心头一凛,缰绳略松,马速缓了下来。
两骑停在孙府门前,孙诚与李三翻身下马。
李三脸色灰白,落地时膝盖一软,踉跄半步才站稳——这一路他真气倾尽,尽数喂给了坐骑。
再看他那匹马,嘴边挂着黏稠白沫,喘息粗重,四肢微微打颤,神气萎顿,怕是得静养半月才能缓过劲来。
“你先歇着。”
孙诚接过缰绳,笑着朝他点头,示意他去叩门。
李三颔首,脚步虚浮地挪向朱漆大门。
孙诚转过身,看见小芙蓉正悄悄仰头,打量眼前这座飞檐翘角、石狮踞门的府邸。
他指尖轻抬,一道柔劲真元无声迸出,托住她腰背,将她稳稳托离马鞍。
“呀!”
她惊得低呼,随即睁大眼睛——双脚离鞍,身子竟如柳絮般悬在半空,轻得没有一丝重量。
“别怕,我在。”
他含笑示意她松开攥紧的缰绳。她这才恍然,忙松手,只见他指尖又是一晃。
下一瞬,她足尖轻点,稳稳落于青砖地上。
李三敲到第三下,大门“吱呀”推开。
门内是个年轻仆役,初见二人愣了一瞬,旋即咧开嘴,笑容绽得又亮又暖:
“老爷,您回来啦!”
“嗯,备些热酒好菜。再派个人,跑趟喇嘛庙,告诉徐真人——明日请他来府上坐坐。”
前番徐真人携货而来,孙诚早已验货收讫,只待两日后交割。
谁知那夜姜捕头星夜闯镇,从大方伯镇摸黑赶来,密报有人图谋不轨。
孙诚当即叫林伯翌日清晨遣人去庙里告假,延后交易。
算下来,这一拖,竟拖了整整八天。
“是,老爷!”
三人跨进府门。
林伯闻讯快步迎出,面上喜意真切。
目光扫过小芙蓉,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凑近低声:“波波这几日不见您归,索性搬去喇嘛寺,日日陪着波罗大师。”
孙诚心中微赞老管家机敏,只颔首,神色未动。
热水与饭菜很快摆上桌。李三倦极,胡乱扒了几口便回房倒头睡去。
小芙蓉十五岁,饭量浅,只吃了小半碗;
孙诚却吃得酣畅,碗筷翻飞,一桌十几道热腾腾的菜,眨眼只剩盘底油光。
小芙蓉看得眼都直了,忍不住偷瞄他腰腹——
那里平展如初,不见丝毫鼓胀。
“修行之人,到了我这境地,吃下的东西,转眼就化作筋骨力气,不留渣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