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那栋灰色大楼时,阳光正好穿透云层,在北京初秋的天空中投下一束束金色的光柱,像是舞台上的聚光灯,照亮了这座城市中某些被遗忘的角落。空气中有一种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爽和清凉,混合着街道上行人和车辆扬起的微尘,构成了我记忆中熟悉的北京味道。但这种熟悉感并没有让我感到安心——相反,它像一层薄薄的纱幕,遮住了底下那些我不曾看到的黑暗。
贺行站在那棵行道树下等我。他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没有问赵远征跟我说了什么,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决定要去找周明远。他只是说了一个“走”字,然后就跟上了我的步伐,像影子一样沉默而坚定。这种不问缘由的信任,在此刻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让我感到踏实。
我没有直接去买去内蒙古的机票。周明远不是傻子——他在蒙古草原上跟我们做完那笔交易之后,不可能还待在原地等我们回去找他。他一定已经转移了位置,换了身份,甚至可能已经离开了中国境内。如果我要找到他,我需要信息,需要资源,需要一张能够指引我方向的网。
我拿出了手机,翻到通讯录中一个很久没有拨打过的号码。那个号码的备注名是“老K”——一个在军中情报系统工作了二十多年的老资格,几年前因病退役,现在在天津开一家小饭馆,过着半隐居的生活。他欠林越一条命,也欠我一个人情——三年前我帮他解决过一个麻烦,他说过,以后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找他。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沙哑而慵懒的声音,伴随着锅铲翻炒的嘈杂背景音:“喂?哪位?”
“老K,是我。林焰。”
锅铲的声音停了。背景音中的嘈杂声也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迅速远去——他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带着一种认真的、警觉的语气:“林焰?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周明远。原总参三部的情报分析员,十几年前调任专案组组长,负责调查一起‘因公殉职’案件。后来调到地方,近几年在蒙古和内蒙古边境一带活动。我需要知道他现在的下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老K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谨慎:“这个人……我有点印象。他不是普通的情报分析员,他背后有人。很深的人。你确定要查他?”
“确定。”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老K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无奈:“给我二十四小时。有消息了我会联系你。”
“谢了,老K。”
“别谢我。记得你欠我一顿酒。”
电话挂断了。我收起手机,转头看向贺行:“我们需要找个地方落脚,等消息。”
贺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那是北京西郊一个偏僻的城中村,他在那里有一套很久没人住的老房子,是他父亲留下来的遗产。他说那里安静,不会有人打扰我们。
出租车穿过北京的街道,驶过拥堵的三环路,穿过一片片正在拆迁和重建的城区,最终在西郊一片低矮的民房间停了下来。贺行付了车费,带着我穿过几条狭窄的巷子,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老旧的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开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院子,大约只有二十平方米,地面铺着不规则的石板,缝隙中长满了青苔和杂草。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树冠茂密,在院子中投下一大片荫凉。树下有一口水缸,缸里的水已经浑浊发绿,漂浮着几片落叶。正对院门是一间青砖瓦房,门窗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纹。
贺行推开房门,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潮湿木材的气味扑面而来。房间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老式的衣柜,墙角堆着一些落满灰尘的杂物。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我爸以前是建筑工人,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贺行说,声音中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的情绪,“他走后,我一直留着这套房子,没舍得卖。偶尔想他了,就回来坐坐。”
我站在房间中央,环顾着四周那些简陋的陈设,想象着贺行的父亲——一个沉默的建筑工人——在这间屋子里度过了怎样的一生。他可能每天清晨从这里出发,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穿过北京的街道,去工地挥洒汗水;傍晚回来,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喝一瓶啤酒,看着天色渐暗,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京剧。平凡的一生,简单的一生,但却是真实的、脚踏实地的一生。
和我父亲不一样。我父亲的一生被谎言包裹着,连死亡都被伪装成了一场光荣的意外。他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因为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真相而被灭口的——或者,他知道,但他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了。
我在方桌旁坐下来,从贴身口袋中取出林越的那封信,再次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重新读了一遍。信纸的边缘已经被我反复折叠和展开弄得有些磨损,但那五行字依然清晰如初,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道刻在我心上的刀痕。
“我们的父亲,并不是因公殉职。他发现了‘锚点’计划的真相,被灭了口。”
我反复咀嚼着这句话,试图从中读出更多隐藏的信息。林越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是在深渊行动开始之前——那个时候,他已经知道了父亲死亡的真相,知道了“锚点”计划背后的黑暗,知道了自己即将踏上的是一条怎样的道路。他写下这封信,作为他最后的遗言,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个注定无法返回的深渊。
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让我和他一起分担这个秘密?是因为他想保护我,不想让我卷入这场漩涡?还是因为他知道,即使告诉我,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我收起信纸,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气味——陈旧的木材、积年的灰尘、以及一种淡淡的、像是槐花香气的味道。那种气味让我稍微平静了一些,让我的思绪从那些无解的循环中解脱出来,重新聚焦到眼前的现实上。
我睁开眼,看到贺行正在厨房里忙活。那个厨房小得可怜,只有一个灶台和一个水槽,灶台上的铁锅锈迹斑斑。贺行正在用水冲洗那口锅,动作认真而专注,像是在执行一项重要的任务。他洗好锅,又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挂面和几个鸡蛋,开始烧水煮面。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男人,不善言辞,不懂浪漫,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他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站在你身边,会在你饿的时候给你煮一碗面,会在你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时候,默默地陪你一起走。他不是那种会照亮整个夜空的人,但他是一盏稳定的、不会熄灭的灯,在黑暗中为你守住一小片光明。
面煮好了。贺行端了两碗放到桌上,简单的清水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点葱花和盐。朴实无华,但热气腾腾,散发着朴素的香气。我拿起筷子,夹起一绺面条,吹了吹,送入口中。面条煮得恰到好处,筋道而有嚼劲,带着鸡蛋和葱花的清香。我一口一口地吃着,没有说话。贺行也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碗面。
一碗面下肚,胃里暖暖的,整个人也像是被注入了一些力气。我放下碗,看着贺行,说:“贺行,等找到周明远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贺行放下筷子,想了想,然后说:“没想过。先把眼前的事做完再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找周明远?”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不想说的话,我问了也没用。”
我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父亲的死,和他有关。”
贺行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说:“那就找到他。”
那简短的四个字,像是一颗定心丸,让我心中的某种不安和犹豫消散了大半。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在那间老房子里等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期间我睡了一会儿,躺在贺行父亲留下的那张木板床上,盖着一张带着樟脑丸气味的旧棉被,睡得不算安稳,但总算让疲惫的身体得到了一些休息。贺行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守着夜,手里握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匕首,在月光下擦拭着刀刃。
第二天下午,我的手机响了。是老K。
“查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熬了一整夜没睡,“周明远目前在缅甸北部,靠近佤邦的一个小镇上。他用了化名,持一本柬埔寨护照,住在一家华人开的旅馆里。他是在你们离开蒙古之后第三天入境的,走的是陆路,从云南瑞丽出境,经木姐进入缅甸。”
“他在那里做什么?”
“不清楚。但据当地的消息源说,他在等一个人。一个从泰国曼谷过来的神秘人物。两人的会面安排在后天晚上,地点是小镇外的一座寺庙。”
“那个神秘人物的身份能查到吗?”
“查不到。对方的保密措施做得非常好,连我在当地的眼线都撬不开。但我能给你一个建议——如果你想去截胡周明远,最好在他们会面之前动手。一旦他和那个神秘人物接上头,事情就会变得复杂得多。”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明白了。谢谢你,老K。”
“别客气。对了——林焰,小心点。缅甸北部不是善地。那里的军阀、毒贩、诈骗集团盘根错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你一个生面孔出现在那里,很容易被人盯上。”
“我会注意的。”
我挂断电话,转头看向贺行。他正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那把旧匕首,目光平静地看着我。
“缅甸。”我说。
他收起了匕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尘:“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