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程晚晴是被院子里的鸟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先看见糊着新高丽纸的窗棂。
晨光透进来,把屋子映得透亮。
愣了一瞬,闻见空气里残留的皂角香,才想起这是省城,他们的新家。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碰锅的轻响,隔着门板,隐约能闻见葱花爆锅的焦香。
程晚晴翻身坐起,腰身一阵酸软,昨晚那点荒唐事瞬间涌入脑海,白皙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
路行野这人,平时看着冷沉禁欲,到了床上简直像变了个人。
她抬手拍了拍脸颊,强压下那股羞意,穿好长裤和衬衫,推门走了出去。
厨房里烟气缭绕。
路行野站在灶台前,握着长筷往锅里下面条。
听见响动,他回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小脸上,冷硬的下颌线柔和不已,嘴角勾起笑。
“醒了?” 他嗓音带着晨起的低哑,“刷牙洗脸,面条马上出锅。”
“好~”
程晚晴乖声应着。
转身前还扫了眼男人宽肩窄腰的背影,小臂上那结实流畅的肌肉线条,透着股野性的力量感。
她悄悄咽了下口水,觉得锅里那点清汤面,都没他可口。
两人坐在堂屋吃完面,收拾妥当后,带上物品出门上班了。
程晚晴今天穿了件素净的白衬衫,下身配了条深蓝色的确良长裤。
乌黑的长发编成两根麻花辫,整齐地盘在脑后,露出一截修长细白的脖颈。
脸上未施粉黛,可昨晚被滋润过的红晕还没褪净,双眼水盈盈的,整个人透着股说不出的娇俏与干练。
路行野走在她身侧,眼神不自觉地在她身上流连。
眸色暗了暗,喉结微微滚动。
媳妇太美,也是种甜蜜的折磨。
清晨的巷弄已经热闹起来。
隔壁王婶端着一盆洗脸水出来倒,水花泼在青石板上。
她抬眼瞧见这小两口,眼睛亮了一下,热情地打招呼:“哟,新搬来的小两口吧?穿这么精神,上班去啊?”
程晚晴脚步微顿,扬起一个和气大方的笑:“婶子早,第一天去厂里报到。”
“好好好,快去吧,别耽误了。”
王婶笑眯眯地挥挥手。
看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心里嘀咕:这后生俊朗,媳妇更是个水灵标致的,真般配。
服装厂离家属院不远。
两人顺着大路走了十来分钟,就看见了高大的厂门。
大门上方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匾。
铁栅栏门大敞着,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推着自行车,汇成一股涌动的人流。
孙主管和顾厂长已经在大门内侧等着了。
见两人到了,顾厂长笑着点头,简单寒暄几句后,便安排孙主管带路。
“小路去东边的运输队,程科长跟我上西边。” 孙主管招呼道。
路行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程晚晴,眼神里带着无声的鼓励。
程晚晴冲他弯了弯唇角,轻轻点头,跟着孙主管朝西边走去。
技术科在二楼,走廊最尽头那间。
程晚晴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坐了四五个人。
靠窗位置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副厚底眼镜,正低头用铅笔描图纸。
这是老赵。
角落里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短发女人。
她穿着的确良衬衫,动作利索地翻看着手里的样布,听见开门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是小周。
还有两个年轻小伙,一个叫小刘,一个叫小陈,正凑在一块儿小声嘀咕着什么。
孙主管清了清嗓子,拍手道:“都停停手里的活儿。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程晚晴同志,咱们厂新来的技术科副科长。顾厂长亲自请来的大拿,以后咱们厂技术这块儿,她带着大家干。”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程晚晴身上。
老赵第一个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态度客气:“程科长,盼着你来呢。”
他之前在车间见过程晚晴调料子,知道这姑娘手上功夫硬。
小刘和小陈也跟着叫了声“程科长”,眼神里透着好奇。
唯独角落里的小周,抬眼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嘴角那点弧度不冷不热。
她那天请假没在厂里,没见过程晚晴上手,只听说顾厂长从乡下请了个年轻小媳妇回来当副科长。
心里那口气,从听说那天起就没顺过。
这会儿一见,长得跟朵娇花似的,细皮嫩肉,能懂什么裁缝技术?靠这脸和身子上位的吧?
她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就上来了。
程晚晴将屋内众人的神态尽收眼底,落落大方地朝众人点头微笑:“大家好,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多关照。”
老赵指了指靠窗那张空着的大办公桌:“程科长,你的工位在这边。”
“谢谢赵师傅。”
程晚晴走过去,将帆布挎包取下放在椅背上,拉开椅子,从容坐下。她顺手拿过桌上堆放的一摞文件。
孙主管见交接顺利,便没多待:“程科长,你先熟悉熟悉环境,缺什么直接去后勤领。我先去忙了。”
孙主管一走,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微有了些变化。
大家见孙主管对程晚晴态度如此热络,更是心思各异。
小周终于忍不住了,语调拖得很长,带着几分傲气的居高临下。
“程科长。听说你是乡下来的?之前在哪个厂干的高就?”
程晚晴翻动文件的手没停,头也不抬:“没在哪个厂,之前在村里的工坊做事。”
“村里的工坊?”
小周扑哧一声笑了,眼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
“程科长,咱们省服装厂跟村里的草台班子可不一样。咱们接的都是省里的大单子,料子娇贵得很,活儿更是讲究精细。可不是会踩两脚缝纫机就能应付的。”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程晚晴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漆黑水亮的杏眸直视小周,声音不冷不热。
“料子娇贵,人的手艺就更得精细。既然知道接的是大单子,活儿是干出来的,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你说是吗,周同志?”
小周被这软钉子扎得一噎,脸色瞬间涨红,张了张嘴竟没说出话来。
老赵见势不对,赶紧干咳一声打圆场。
“行了小周,少说两句。程科长的本事我是亲眼见过的。上回车间那批死活走不齐针脚的料子,就是程科长给调的机子。”
小周咬了咬后槽牙,没再吭声。
可那双眼睛还是时不时带着刀子往程晚晴身上剜。
程晚晴懒得理她,低头继续看文件,心里明镜似的。
老赵客气是因为见过真章。
小周这种老资格,光靠嘴说是不服的。
年轻、漂亮,还空降成了她的顶头上司,换谁心里都得泛酸。
想在这儿站稳脚跟,得拿真本事说话。
一上午的时间,小周没再找茬,但手里的剪刀图纸摔得啪啪作响,显然是在宣泄不满。
程晚晴暗中观察了她一会。
平心而论,这女人手不笨,裁布走线都很细致。
就是性子太傲,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程晚晴心里有数了,收回目光继续整理工艺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