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尘瞥了魏文一眼,心里只觉可笑。
老爷子平日里省吃俭用,大半积蓄都贴补给了二叔,偏二叔花钱大手大脚,从来攒不下半个铜子。
嘴上说的好听,真要他接济,怕是比登天还难。
话说到这份上,再求也没用了。
魏尘眼底最后一丝期待彻底熄灭。
没在争辩也没哀求,只是淡淡扫过一众亲人,心底只剩冰冷笃定。
“娘,我们走。”
魏尘扶着失魂落魄的韩氏,转身踏出老宅,不再回头。
门外寒风刺骨,积雪污烂,却吹不散少年眼底燃起的武道星火。
韩氏脚步虚浮,声音满是苦涩:
“尘儿,是娘没用,护不住你和盈盈……”
“娘,不怪你。”
魏尘停下脚步,呼出口寒气:
“娘,你先回去吧,我去找阿虎他们说说话。”
张小虎还有几个同伴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几人隔段日子就在茶坊聚聚,有事也好互相搭把手。
韩氏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掌:“早去早回,天暗了街上不太平。”
说完便转身往家走了。
魏尘目送母亲走远,顺着记忆拐进街边一间破旧的茶坊。
里面冷冷清清的,没几个客人,四处漏风。
“阿尘,这儿!”
魏尘转头望去,一个身穿打满补丁短褐的高瘦少年,正冲他挥手,正是发小张小虎。
魏尘走过去,在四方桌边坐下。
桌上已经围了四个人:张小虎、郑四喜、狗蛋,还有张杏子。
几人围坐,脸上满是少年人的迷茫与愁苦。
桌上摆着一壶粗茶,茶水淡得发清,一看就是最次的碎茶末子冲的,没什么茶味。
“快坐,喝口茶暖暖身子。”
张小虎招呼着,其余几人也笑着点头。
魏尘端起碗呷了一口,茶是凉的,又苦又涩。
他心里清楚,这年头柴火金贵,张小虎连热茶都舍不得点,实在是负担不起。
“哎!”
郑四喜率先长叹,满脸愁苦:
“我爹……我爹病倒了,家里没了进项,金海帮的人还天天上门催龙王肉的钱,我们家怕是熬不过去了。”
话落,桌上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几人都垂着头,满脸涩然。
这世道,穷苦人家哪里有什么活路?
想读书考秀才,得天天喝稀粥就着月光苦读,熬上二十年未必能进考场,更别说中举。
想学门手艺,先得交一笔不菲的束修,给师傅当牛做马好几年,才能摸到点门道。
魏尘指尖攥紧,心里习武的念头更坚定了。
在这吃人的世道,银钱不过废纸,只有攥在手里的武力,才能真正撑出遮雨的地方。
“光叹气也没用,打鱼是熬不出头了。”
魏尘抬眼看向几人,“你们以后都打算做什么?”
几人面面相觑,脸上全是茫然。
张小虎家境最好,爹是巷口的铁匠,娘在码头酒楼帮工。
郑四喜家世代打鱼,爹一倒下,天就塌了半片。
狗蛋爹是码头扛包的力工,卖力气换饭吃,家里穷得叮当响。
张杏子也是渔家女,爹走得早,全靠娘俩撑着日子。
沉默了半天,狗蛋小声开口:
“我爹要送我去药堂当学徒,签活契,能预支三年的工钱。”
说是学徒,实则签了契便身不由己,熬五六年也未必能摸到药性,说白了就是使唤下人。
张小虎看向郑四喜,问道:“阿喜,你呢?”
郑四喜脸色很难看:
“我舅舅在外县当货郎,我准备去投奔他。我爹……就留给我姐照顾了。”
“去哪?”
张杏子愣了愣,追问了一句。
“外县,走村串户卖货。”
郑四喜扯了扯嘴角,“说不定……以后就没机会回来了。”
货郎是拿命换饭吃,翻山越岭风餐露宿,遇上劫道的连命都保不住,多半一去不回。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
张杏子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我娘给我谋了个差事,送我去内城大户人家当丫鬟,签了活契,往后几年都回不了家。”
给大户人家做丫鬟,人身自由全攥在主家手里,打罚全凭主子心意。
遇上和善的人家还好,若是碰到刻薄的主母,累死累活不着好,连性命都轻贱得很。
她脸上还是露出笑容,“去大户大家人家也能长长见识,熬个几年,说不定还能混个嬷嬷当。”
气氛不由的再次沉闷起来,几人脸上布满了愁苦。
张小虎打破了沉闷的气氛:
“我三叔是河上的河工,我爹让我跟着他学,熬个几年,等我叔退了,托关系让我顶上去。”
“小虎哥,你这是要当官了啊!”
张杏子语气里满是羡慕。
到底是少年人心性,被人一捧,张小虎嘴角就压不住了,嘴上谦虚着:
“八字还没一撇呢,先当几年下手,谁知道能不能成。”
河工管着河道运输、堤坝修缮,在青石湾这些贫民眼里,和带刀的捕快一样,都是吃官饭的“公家人”。
几人看向张小虎,眼神里都带着羡慕,还有说不清的酸涩。
张小虎把话题抛回给魏尘:
“阿尘,我们都说了,你呢?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我?”
几道目光齐刷刷落过来,魏尘抬眼,声音平静: “我想习武。”
四个字,干净利落。
桌上几人却像被雷劈了似的,全愣住了。
张小虎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劝道:
“阿尘,你别犯傻,还是学门手艺踏实。习武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先不说一大笔束修交不交得起,往后练功夫要顿顿吃肉补气血,还要药浴、兵器、护具……哪一样不要钱?”
其余几人也暗自摇头,都觉得魏尘是在痴心妄想。
魏尘没多解释,只是端起凉透的茶碗,又喝了一口。
又闲聊了几句,几人对张小虎的话头明显热络了不少。
毕竟真要是成了河工,同在青石湾长大的情分,日后多少能沾点光。
眼看天色沉了下来,几人便各自道别,散了伙。
魏尘裹紧单薄衣裳,踩着满地污雪返程。
前路漆黑、危机四伏,可他心中前所未有的笃定。
忽然,一道清脆软糯的喊声自身后响起:
“表哥!”
魏尘蓦然回头。
风雪里,杨慕真小跑而来,脸颊冻得通红,一身旧棉袄单薄破旧,却眉眼清亮,如同寒夜里唯一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