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当场验出来,用你的厨艺把毒化解掉呢?”
赤练妖妃的声音在大殿里响着,她说完了话,空气好像都安静了。
云朵朵推着餐车,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个盖子是银的,摸着很凉,她能感觉到,里面的那道叫“碧睛玄牛灵炙”的菜还是很热的,有肉和香料的香味。
没有毒。
起码餐车里这道菜没有——她自己搞了一晚上,夜星河也看过了。
那妖妃说的什么“混合奇毒”……
她突然想起来,昨天晚上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一个没什么用的注释,是一个妖修死在宴会前留下的记忆:“……毒不一定是从嘴里进去的……”
她懂了。
妖妃真正的杀招,不是在这道菜里。
她是想先说“验毒”这件事,如果云朵朵很慌,要么就承认自己不行(那她就不是主厨了,可以抓她问罪),要么就是着急了,用了不该是“低等兔妖”会用的办法解毒(比如拿出什么厉害的药,或者用了什么特别的功法)——那她自己就暴露了。
不管选哪个,都是死路一条哈。
云朵朵看了看旁边。
夜星河伪装成了一个“猿妖”,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正低头看着餐车的轮子。
但是在云朵朵看他的时候,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摇头的幅度很小,除了她,别人根本看不见。
但意思很清楚:餐车没事,菜也没事。
那就只剩下——
云朵朵抬起头,脸上马上就装出了一副底层小妖精应该有的害怕和卑微的样子,但声音还是努力保持镇定,甚至还有点豁出去的颤抖:
“回娘娘的话,我……我只知道怎么做菜,让菜好吃。解毒……解毒这么高深的事情,我不会啊。”
她停了一下,好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声音也大了一点:
“但是如果这道主菜真的被人下了毒——”
她看着餐车上那个银盖子,眼神很决绝:
“我愿意自己试菜!我先吃,证明这个菜是干净的,也证明我自己是干净的!”
“哗——”
大殿里的人听了很惊讶,开始小声说话。
“这个厨子胆子还挺大……”
“真是个笨蛋!要真有毒,她不就第一个死了吗?”
“我看她是不敢验毒,所以只能用命去赌了!”
“赤练娘娘这招真厉害,逼得她要么承认自己不行,要么就自己找死……”
赤练妖妃拿着玉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
她漂亮的眼睛眯了起来,眼神很冷。
她想过云朵朵会有的各种反应:比如害怕地否认、或者乱解释、或者用很烂的办法验毒、甚至跪在地上求饶……
但她就是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看起来很笨,但其实让她很难办的办法来应对。
自己试菜?
要是菜里真的有毒(虽然她没放,但对方不知道),这个厨娘敢当众吃下去,那她中毒的样子就是最好的证据;要是菜里没毒(这是事实),那对方就证明了菜和自己都是“干净”的,还显得自己很“忠心”,让她后面再想找麻烦都很难了。
最重要的是——对方把“验毒”这个难题,给绕过去了。
人家根本不跟你说验毒的事,直接说“我吃给你看”。
这让妖妃本来准备好的,说她“验毒方法不对劲”的话,一下子就没地方使了。
孔雀新王终于有反应了。
他刚才一直坐在主位上,好像在看戏一样,什么都不管。
这时候,他才慢慢放下手里一直玩的杯子,抬起眼睛,那双很有威严的眼睛看了看大殿中间的云朵朵,又看了看旁边脸不太好看的妖妃,终于说话了:
“不用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很有力量,一下子就把大殿里所有说话的声音都压下去了。
“把菜端上来吧。”
就三个字,很平淡,但没人敢不听。
赤练妖妃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地握紧了。
她脸上还是笑着,笑得更好看了,但眼睛里的冷意,已经非常非常浓了。
孔雀新王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帮云朵朵,但其实是在提醒她——也是提醒在场的所有妖——今天这是百妖宴,是孔雀族的大场面。
别闹了,差不多就行了。
真要把一个厨子在大殿上逼死,那场面多难看,对新王的面子也不好。
她可以继续找麻烦,但不能把宴会给搞砸了。
云朵朵心里松了口气,她觉得这第一关,应该是过去了。
“是。”她低着头回答,声音又变得很恭敬。
她吸了口气,不去看主位上那两个人,转过身,两只手很稳地抓住了那个大银盖子的把手。
摸上去又冷又重。
她稍微用了点力,把盖子提起来——
“嗤……”
有很轻的一声响,是热气碰到冷空气的声音。
然后,一股说不出来的香味,混着焦香、肉香、油香,还有好多灵草香料的味道,就像炸开了一样,从盖子下面冲了出来!
打开盖子,下面是一个很大的银盘子。
肉的旁边,有一些颜色很鲜艳的蔬菜,还有一些蓝色的小花。
盘子中间,是一整块烤得很好的大肉,颜色是焦糖色和红色的,看着很好吃。
肉上面用刀划了菱形的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有亮晶晶的油。
整个菜看起来很漂亮,热气腾腾的,油还在“滋滋”响。
离得老远,都能看到那个肉很有弹性。
那个香味太香了。
有甜味,是刷了蜜;有肉味和油味,是烤出来的;还有很多香料味,味道一层一层的,闻着就想吃。
大殿里本来有酒味、水果味,还有妖怪身上的味,现在全被这个香味盖住了,好多客人都忍不住吸了口气,还咽了下口水。
“咕嘟……”
不知道是谁,咽口水的声音有点大。
还能听到肉在“滋滋”地响。
有两个下人把盘子抬起来,放在旁边一个桌子上。
另一个下人拿着刀开始切肉。
刀切下去的时候,有“咔嚓”的声音,是皮很脆。
切开肉的时候,又有“嘶啦”的声音,是肉里汁水很多。
光是看着切开的肉,粉红色的,还有油滴下来,就能想到吃起来肯定很好吃——皮是脆的,里面又嫩又有汁水,油在嘴里化开……
大殿里好多客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切肉的台子,之前怀疑的那些想法,好像都被这道菜给弄没了。
云朵朵低着头站在一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其实在注意两个地方。
每切一刀,就有更香的味道冒出来。
一个就是主位。
赤练妖妃拿起了筷子。
她夹了一小块牛肉,放在眼前看。
她闻了闻,还用筷子碰了碰,检查肉的质感。
但她没吃。
她就这么看着,偶尔抬头冷冷地看云朵朵一眼,然后又看回菜,嘴角有个奇怪的笑。
她在等。
等下一个机会。
孔雀新王倒是吃了,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脸上好像挺满意的,点了点头:“还行。”
这两个字,已经算是很好的评价了。
另一个就是夜星河。
云朵朵能感觉到,有一股很弱的神识,从旁边那个“猿妖”身上散开来。
他在找东西。
他在找谁有坏心思,谁心里不安,还有……那个“毒”到底是从哪来的。
然而,云朵朵想起了自己的过去,她开始过滤脑子里的信息。
“混合奇毒”、“不是从嘴里进”、“宴会上动手”……
几个词组合在一起。
她突然想起一个记录:赤练妖妃以前收了一群会用毒的“影蛇族”,这个族最奇怪的下毒办法,不是直接下在吃的里面,而是……
她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夜星河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
这个神识躲开了所有厉害的高手,就像扫描仪一样,悄悄地扫过大殿里的几百个客人。
“左边第三桌,那个蛇族的,腰上挂着个黑葫芦,有问题。”
“右边第七桌,那个豹族的,袖子里有粉末。”
“后面的下人里,第三个,呼吸和心跳不对,眼神乱看。”
三个目标。
云朵朵记住了。
她睁开眼睛,脸上还是那副害怕的样子,但心里已经很冷静了。
切好的菜,被下人一盘盘送到每个客人的桌子上。
大殿里又热闹起来了,音乐也响了,客人们开始吃菜,有夸奖的,有议论的,还有碰杯的声音。
云朵朵像个石头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有好几道目光,一直盯着她。
有主位上赤练妖妃的。
有左边第三桌那个脸色发白、眼神很阴的蛇族使者的。
还有……
时间过得很慢,到处都是香味、吃东西的声音和假的笑声。
云朵朵在心里数着数。
十秒,三十秒,五十秒……
宴会已经进行到一半了。
主位上的孔雀新王已经和老虎族的使者在小声说话,好像没那么警惕了。
赤练妖妃还在慢悠悠地用筷子拨弄盘子里的菜,一口都没吃。
就在云朵朵觉得,对方可能要放弃的时候——
“呃!”
在左边第三桌,那个被夜星河标记的蛇族使者,突然痛苦地叫了一声。
他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然后,他的脸很快就变成了青黑色,他一只手捂着肚子,头上全是汗,身体开始发抖。
“毒……有毒……”他抬起头,眼睛因为疼变得很小,死死地看着面前盘子里那块没怎么动的牛肉,声音很嘶哑,又害怕又生气,“这菜……有毒!”
他话还没说完。
“噗!”
右边第七桌的那个豹族使者,直接喷出了一口黑血,洒在了桌子和地上,看着很吓人。
他晃了晃,一只手撑着桌子,一只手捂着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脸也变成了青黑色,眼神都散了,一看就是中毒很深。
“豹兄!”旁边有认识的妖精叫了起来。
“怎么了?!”
“菜里有毒?!”
“我的肚子……好像也不舒服……”
大殿里一下子就乱了!
刚才的笑声全没了,变成了害怕的叫声、大家乱七八糟地站起来,还有杯子盘子掉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又像箭一样,“嗖”地一下,全都射向了大殿中间——
射向了那个还低着头站着,但是已经成了所有人焦点的“兔妖”厨娘。
云朵朵能感觉到,那些一直盯着她的目光,现在已经变成了有毒的刀子。
特别是主位上。
赤练妖妃看到机会来了,于是她终于放下了那双一直没动的筷子。
她慢慢地、很优雅地站了起来。
她脸上那种又好看又冷的笑,现在已经没了。
她的表情,变成了又“震惊”、又“生气”、又“终于抓到你了”的冰冷。
她抬起那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远远地指着大殿中间的云朵朵。
她红色的裙子也跟着垂下来,像一朵地狱里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