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南外郭,民房排布密集。连日阴雨连绵,青石板路面终日潮湿暗沉。巷口一处老旧茶寮屋舍低矮,往来多是脚夫、漕役,寻常官兵极少在此逗留。
茶寮最内侧桌前坐了三人,桌上粗陶凉茶早已冷却。
为首女子一身蓝布衣裙,木簪束发,肤色是常年在外奔走的暗沉色泽,袖口暗藏窄刃短匕,名唤阿朵,苗疆出身,随义军暗卫办事已有两年。身侧两人,一人是川地武人,掌间老茧厚重,腰间佩暗卫制式百炼短刀;另一人为滇西向导,寡言沉稳,熟稔江南各处水道街巷。
阿朵指尖轻叩桌沿,语声压得极低。
“方才探路弟兄回报,城内粘杆处新增人手,多是北方调来的老手,还有蒙古籍番役,分守城门、水关各处要道。”
川中武人微微皱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随即放下。
“蒙古番役?先前镇江行事,并未见过这批人。”
“是京师新近调拨南下。粘杆处总衙下了严令,要清剿所有潜入江宁的我方暗线。” 阿朵望着窗外,两名守城兵卒缓步走过巷口,闲谈而过,并未留意茶寮动静,“这批人并非绿营散兵,近身搏杀凶悍,手上沾过不少义士性命。”
滇西向导低声开口。
“原定水关入城取图的路子行不通了,如今各处哨卡严防,硬闯损耗太大。”
阿朵微微颔首。
“暗卫行事,贵在潜行伺机,不靠蛮力硬拼。先摸清城西粘杆处临时据点,查准他们值守轮换的规矩。”
三人简短议定,各自散去。两名同伴装作陌路行人,分走两条巷道探查。阿朵独坐茶寮,低头整理随身包袱,目光始终留意街面往来动静。
半个时辰后,滇西向导折返落座,气息微促。
“查清了。城西废弃粮仓,便是他们临时据点。共计二十二人,蒙古武士七人,其余皆是北方精锐。昼夜两班轮值,每班十人,剩余两人夜间巡院。粮仓后院侧门常年落锁,墙外另有暗哨值守。”
阿朵轻声询问:“可有被俘弟兄关押在内?”
“有两名昨日被俘的暗卫,囚在西厢房,看守严密,白日时时巡查。”
阿朵默然片刻。她手下潜伏城南的暗卫仅九人,人手紧缺,救人、取图只能合并一次行事。
“传信所有人手,入夜后在粮仓外竹林集结。”
向导领命离去,分头传报消息。
天色渐暗,细雨连绵,城内街巷次第亮起灯火,微光微弱,照不穿巷弄深处的黑暗。
亥时刚过,城西粮仓外竹林。九名暗卫尽数到齐,隐于竹影暗处。众人皆是寻常百姓装束,兵刃暗藏腰间。所用百炼短刀皆由军器厂锻造,取材战场缴获军械精钢,质地坚硬,可破寻常甲叶。
阿朵蹲身低嘱众人。
“正门守卫最密,不从正门入。北侧墙体有一道裂缝,旁连排水沟,可单人翻入院内。行动分两队,四人营救西厢房被俘弟兄,五人随我控制后院文书房,取回江防塘报。尽量隐秘行事,一旦暴露,速战速决,不得拖延恋战。”
一旁川中武人低声问道:“蒙古武士惯用弯刀,近身凶悍,一旦遭遇如何应对?”
“优先偷袭制敌。一旦闹出动静,城内外旗兵即刻合围,无人能够脱身。” 阿朵抬手按住腰间短匕,“行动。”
众人压低身形,沿竹林阴影摸到粮仓北墙,依次钻过排水沟,从墙体裂缝翻入院中。
院内寂静无声,只有风吹木料的轻响。两名蒙古武士倚在廊下低语,手握弯刀,视线扫过空场,未察觉墙角异动。
前排暗卫快步突进,短刀瞬出。一名武士应声倒地,另一人刚要出声示警,苗疆暗卫甩出细索,瞬间缠紧其脖颈,发力锁死。两名守卫无声伏诛,尸体被迅速挪至木料堆后藏匿。
队伍即刻拆分,两队分头行事。
阿朵带五人直奔后院文书小屋。屋门虚掩,一名北方武士正伏案翻看卷宗。察觉脚步声,他刚转头,冰冷刀刃已然抵住咽喉。
“噤声。” 阿朵语声低沉。
武士浑身紧绷,不敢呼喊。
“粘杆处存放的江防塘报,置于何处?”
武士迟疑片刻,抬手指向木柜底层。
阿朵留两人看守,俯身翻找,取出一卷油纸包裹的布图,正是江宁江防布防草图,详细标注沿江炮台、水师泊位、旗兵驻防点位。
就在此时,西厢房方向传出一声短促喝喊。
阿朵心头一沉,救人小队已然暴露。
她迅速裹紧图纸揣入怀中,率众冲出小屋。三名蒙古武士持弯刀疾步冲来,呈三角阵型合围堵截。
短刀与弯刀相撞,脆响连连。暗卫众人近身缠斗,借着院落地形游走周旋。一名暗卫侧身避过弯刀劈砍,反手划伤敌方小臂。苗疆暗卫贴身突进,短匕直刺要害。
另一边,营救小队顺利带出两名被俘弟兄,二人身负刑伤,步履虚浮。
“撤!”
阿朵低喝一声,众人不再缠斗,尽数退至北墙,翻出墙外,冲入竹林小道,向南城方向急速撤离。
身后粮仓之内,追兵呼喊四起,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城内旗兵已然闻讯驰援。
众人一路奔逃,甩开追兵,最终躲入一处空置民房,落栓闭门。
屋内众人气息急促,衣衫沾满泥水,数人伤口仍在渗血。两名被俘弟兄面色惨白,身上鞭伤狰狞。
阿朵摊开怀中布图,借着窗缝透入的微光细看。图纸标注的布防点位,与此前探查的情报多有出入,多处沿江炮台驻军数量,远多于预估。
“这只是局部草图,并非全图。” 阿朵沉声说道,“粘杆处另有完整密报,真正的江防总图,不在此处。”
川中武人擦去脸上雨水:“总图会在何处?”
“大概率存于江宁府衙旗营都统手中。” 阿朵收起图纸,“今夜动静闹得极大,城内必然全城大索。所有人即刻分散隐匿,各自寻点潜伏,等候后续传信,不可扎堆。”
众人简单包扎伤口,敲定藏匿去处。
屋外街巷,巡兵铜锣声由远及近,声声清晰。
阿朵移步窗边,掀开窗缝朝外望去。一队八旗兵举着火把沿街逐户搜查,火光映亮整条街巷,官兵厉声喝令所有住户开门核验。
“搜查已然铺开,此地不可久留,分批撤离。”
滇西向导率先起身,背好简单行囊,推开后门隐入漆黑巷弄。其余众人陆续分路离开,屋内转瞬只剩阿朵一人。
她整理好衣衫,藏好兵刃,推门走出民房,混在沿街避让核查的百姓之中,低头缓步前行,目光始终扫视两侧街巷,提防暗处伏兵。
行至街口,迎面立着两名身着便服的北方武士,腰间佩刀,目光在人群中来回筛查,正是粘杆处值守探子。
阿朵脚步微顿,随即如常前行,想要侧身绕开。
其中一名武士目光骤然锁定她,跨步上前,直接拦在身前。
“站住。”
喧闹街巷之中,这声呵斥格外清晰。
阿朵驻足,抬眼看向对面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