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东北滨城复县机械厂。
王野站在轧钢车间入口,汗水和铁锈的味道混杂在空气里。
二十二岁的他已经在机床上干了四年,手掌的老茧比车床上的锈斑还厚实。
他看着墙上的生产进度表,红色的叉叉像血一样刺眼。
“野哥,老刘叫你。”
学徒小陈压低声音说。
王野点点头,穿过轰鸣的机器。
工友们纷纷侧目,眼神里混杂着敬畏和同情。
一个月前,厂里要裁掉三分之一的工人,王野带头去找厂长理论。
现在,名单贴出来了,他排在第一个。
厂长办公室门外,他听见里面传来熟悉的谄媚笑声。
“刘厂长您放心,这批零件虽然有点瑕疵,但绝对不影响使用……”
门开了一条缝,王野看见采购科长老李正给刘厂长递烟,桌上放着一个厚厚的信封。
刘厂长瞥见门外的王野,脸色沉了下来。
“王野,进来。”
办公室里的空调让王野打了个寒颤。
“坐。”
刘厂长靠在真皮椅上,手指敲着桌面:“你是咱们厂的老员工了,技术过硬,人缘也好。”
“但现在的形势你也知道,厂子不景气,必须裁掉一部分人……”
“厂长,上个月我带着小组超额完成百分之二十的指标。”
王野的声音很平静。
“那是上个月!”
刘厂长猛地站起来,“现在订单呢?”
“你看看仓库里堆的都是废品!”
“为什么是废品?”
“因为采购的原材料有问题!”
一旁的老李脸色变了变。
“厂长,昨天我看到卡车拉走了一批崭新的设备,说是要报废处理。”
王野看着桌上的信封:“可那些设备还能用。”
“你懂什么?”
“那都是淘汰的老机器!”
老李插话道。
“老李,”
王野转向他,眼神平静得像井水,“那批设备,上个月才大修过,我亲自参与的。”
“而且我看到设备被拉到城南的私营厂去了。”
办公室陷入死寂。
刘厂长和老李对视一眼,老李额头开始冒汗。
“王野,”
刘厂长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些,“你是聪明人。”
“这样,我帮你争取一个名额,你先留厂观察,工资减半。”
“怎么样?”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
刘厂长笑了,“你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以后老实干活,别多管闲事。”
王野看着窗外,工厂的烟囱很久没冒烟了。
他想起父母下岗在家,家中生活的窘迫。
他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老茧。
“我考虑一下。”
走出办公室时,他听见老李低声说:“这小子不老实,得防着点。”
王野没回头。
三天后的雨夜,城南“宏发”私营工厂。
王野躲在围墙外的阴影里,看着卡车驶入。
车上卸下的正是机械厂“报废”的那批设备。
他拿出借来的相机,手在发抖。
他不是怕,是愤怒。
这些设备是厂里的命,是工友们吃饭的家伙。
“喂!干什么的!”
手电筒的光刺过来,王野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喊声和脚步声,他穿过泥泞的巷子,胶鞋陷进泥里。
一只大手抓住他的衣领,相机摔在地上。
“妈的,敢来偷拍!”
三个壮汉围上来,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有道疤。
王野没说话,突然转身一拳砸在抓他那人的鼻梁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他十二岁就在街头打架,十七岁那年因为把抢自己钱的混混打残,进了一年少管所。
出来后收敛了,但骨子里的狠劲还在。
另外两人扑上来,王野捡起地上的铁管,动作快得像在机床上操作。
“砰!砰!砰!”
一下,两下,三人全躺在地上呻吟。
他捡起相机,胶卷已经被雨水泡了。
“操。”
他骂了一声。
“好身手。”
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
王野猛地转身,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人。
男人四十多岁,脸上有笑纹,但眼神锐利。
“我叫陈兴,这家厂的老板。”
男人掏出一包中华,递给王野一支,“兄弟怎么称呼?”
“王野。”
平静的看着眼前的老板,王野神色不变,没有一丝波澜,“我不抽烟。”
“机械厂的王野?”
陈兴笑了,自己点上烟:“听说过,车间的技术大拿,为人仗义,替工友出头被穿小鞋。可惜了。”
“你认识我?”
“这一片,我谁都认识。”
陈兴吐了个烟圈,“刘厂长那老东西,收了我五万,把这批设备当废铁卖给我。你那相机白费了,没用的。”
王野盯着他:“你们把工厂掏空了,三百多工人要下岗。”
“时代变了,兄弟。”
陈兴走近一步,“改革开放,懂吗?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国营厂早晚要完,聪明人都得给自己找后路。”
雨下大了,两人站在雨中对视。
“你这样的人才,在机械厂可惜了。”
陈兴忽然说,“跟我干吧。一个月给你五百,是你在厂里的三倍。”
五百。
王野想起了父母艰苦的生活,心中一动。
“干什么?”
他问。
“什么都干。”
陈兴笑了,“我有很多厂,很多生意,需要能打又能管事的人。”
“你不是要为工友出头吗?”
“跟着我,我能让那些听话的工人有活干,有钱赚。”
雨夜里,王野的思绪飘向那个破旧的家。
如果他答应,今晚就能为家庭提供经济帮助。
如果不答应,明天他可能就真成了下岗工人,一家人等着饿肚子。
“我得想想。”
许久,王野平静地看向对方。
“明天来厂里找我。”
陈兴拍拍他的肩,带着人走了。
王野独自站在雨夜中,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
那是通往南方的列车,载着无数背井离乡的淘金者,驶向传说中的黄金海岸。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在同样的机器前教他操作,说:“这机床是国家的,咱们工人要把它当自家孩子一样爱护。”
现在,这台“孩子”被亲生父母卖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