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垂着凤眸,看向六月雪下肮脏的尸体。
路过的仙奴道:“创世神大人,我这就喊人把这里清理了。”
说罢,她对着身后的几个仙奴招了招手。
创世神缓缓抬手,止住了她们。
神界,有两位至高无上的存在。一位是天道,负责世间万物运转。一位就是创世神,自创世后便撒手不管。但祂的法力要比天道还要强大浩瀚。
祂的指尖莹白,与身上那袭浓墨重彩的黑红长袍形成极致对比。赤足雪白,踏在流光溢彩的神界地面上,却仿佛踩在万千世界的尘埃之上。
仙奴们屏息凝神,连头颅都更深地低下几分。
祂目光垂落,并未先看蓝淮,而是先看向那株绽放着纯白花朵的六月雪上。
寂静笼罩了一切。
良久,创世神缓缓开口。
“有趣。”
祂存活了亿万年,生活索然无味,也早已看透了世人生死。
但是,眼前这个人竟能在修为尽失的情况下,爬上不周山。
如今就算死了,怨气依旧极大。竟引得六界鬼气凝结,隐隐有了万怨共主的胚胎。
这让祂在平淡如水的生活中找到了一丝波澜。
但是,祂若不管他,眼前这个人就会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祂低低一笑:“亿万年恒常不变,连悲欢爱憎都成了设定好的戏码。本座已许久,未曾感知到如此纯粹的怨恨。”
祂的目光再次落回蓝淮身上,这一次,带上了某种程度的审视与一丝极淡的认可。
“五十载攀登,血肉销蚀,神魂燃尽,只为一问。”
祂微微偏头,像是看到了某种罕见的现象。
“按理说,本座不该管你。”
“但你这缕不肯散去的魂,这份烧穿不周山的恨。或许值得一个,重来的机会。”
说罢,祂缓缓抬手。
蓝淮破碎的神魂在他的神力下重聚、凝实,褪去所有血污与伤痕,显露出其下最本真的灵光。那灵光纯粹而坚韧,带着不曾熄灭的恨与质问,竟让周遭的神光都为之黯然。
创世神羲御的掌心中,光芒渐褪,缓缓显现出一个身影。
肤若新雪,凤目勾人,眉若远山修竹,唇薄而色绯,腰肢纤细,墨色长发如瀑般流泻至腰际。那容貌汇聚了创世神所见过的所有光华与灵秀,是他创世以来亲手雕琢出的、最完美的一副皮囊。
创世以来,第一个降世的、至邪至毒的万怨共主,竟然是一副极美的模样。
羲御垂眸审视着自己的作品,长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他轻笑一声,声音低沉而缱绻。
“你既然已凝结怨气,我便不强行干预。”
“从今日起,你的神魂、身体乃至生命,都是我给的,与那些负你的凡人无关。”
“但是这次新生,并非馈赠。”
“从今往后,你存在的每一瞬,你的神魂骨血、爱恨痴缠,皆系于我。”
他微微俯身,指尖几乎要触碰到蓝淮新生的脸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酷。
“若此世复仇落败,你便不必再记得‘蓝淮’是谁。”
“我会亲自抹去你所有的痛苦与不甘,只留下一具完美温顺的空壳.......”
“永生永世,囚于我座前。”
*
蓝淮是疼醒的。
他以为自己会沉没忘川河底,永世不得超生。因此,当他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时,以为自己会看到恶鬼冤魂。
但是入目的,竟是一处地牢。
蛊虫、毒蛇、毒蛛密密麻麻地,爬上他的身躯,毫无顾忌地啃噬。
再过不到半个时辰,他的灵脉就会受损。就算活下来,也很难突破元婴。
剧痛下,蓝淮咬了咬牙,拼命挣动。
铁索发出哗哗声响。
但几乎就在同时,蓝淮发觉自己的掌心凝结起了一股邪恶且磅礴的怨气。
怨气所过之处,虫蛊燃烧,从他身上簌簌掉落。
他微微一愣,想起来临死前,那个神官所说的“怨气凝结,万怨共主”。
他愣了一瞬,随即在唇边勾起一抹冷气凝结的笑意。
那股令神界都忌惮的万怨之力,果然到他身上,并跟着他到来了。
只是不知,此时这股传言中可以令万物寂灭的鬼气,可以发挥到什么地步。
就在此时,地牢狱门门枢转动。
一个高挺男人走了进来。
这个男人身穿云熙山弟子服,身段修长,气质冷厉。
云熙山大师兄——白星河。
“蓝淮,你可知错?”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语气。
蓝淮意识到,自己切切实实地重生了。
毒物地牢,他不会忘。
前世,霄渊仙尊,也就是蓝淮的师尊,为了救施云泽受伤,灵力滞涩。需要一株还元草治病。
这株还元草乃是师门上下极尽全力才寻得的一株。但其实,还元草是蓝淮不忍心,央求了自己的父母,费尽千般力气才高价从天宝阁里购得的一株。
为了不让师尊心里有负担,所以他将还元草放在了云熙山附近的山岩上。简单设了个阵法,让同门弟子捡了去。
但是,在用它的前夕,还元草不翼而飞。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蓝淮。
至于他为什么要毁还元草。
那些人给他想的理由也很简单。
因为他嫉妒师尊对施云泽好,想吸引师尊的注意。
然后,白星河在众望所归下,不顾蓝淮的辩解,将他扔到了毒物地牢里。
回想到这儿,蓝淮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戏谑且苍凉,让白星河毛骨悚然。
“好师兄.......”
白星河微微皱眉,看向蓝淮。
其实,他知道蓝淮生得极美。而且在以前,蓝淮特别喜欢跟着他。如此一个强悍又美丽的师弟,让白星河心里产生了不一样的心思。
但一切在施云泽拜入师门以后,就变了。
他的目光逐渐被那个纯良的小师弟勾走。就连有一次,蓝淮与施云泽同时受伤,他都下意识地扔掉蓝淮,先将施云泽背回了山门。
尽管蓝淮受的是致命伤,而施云泽只不过是受了点皮外伤。
但是,那又如何?
蓝淮坚韧,小师弟懂事,换谁都会先救小师弟吧?
况且,后面蓝淮“善妒”的一面展露出来,白星河也开始对蓝淮产生怨怼。
看吧,果然是品行低劣,一切都是罪有应得。
就在此时,蓝淮微微勾唇,道:“过来。”
白星河不知为何,竟觉得周遭鬼气森然。
他微微皱起眉头:“你要作何?”
蓝淮笑道:“师兄不是好奇,我将还元草放在哪里了么?”
白星河浑身一僵。
在他的视角里,蓝淮已经被关在地牢里七天七夜了。这七天七夜里,他日日受毒物折磨。
但是,蓝淮的嘴也极硬,一直在反驳辩解。
所以见他突然承认,白星河有些难以置信。
蓝淮看着他,苍白的皮肤上留满了毒物留下的红痕。再配上他过盛的容貌,一时间竟比妖精还要勾人。
这叫白星河微微一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妖精说:“师兄,你过来,我就告诉你。“
白星河想了想,最终妥协了。
蓝淮再怎么样,也不会害他。
于是,白星河走了过去。
“说吧。”他蹲下身子。
蓝淮往前挪了挪,凑到他的耳边。
温热的、夹杂着香气的气息充斥着白星河的鼻腔。
白星河深吸一口气。
好香。
然而,蓝淮刚要说话,却突然低低一笑。
下一息,白星河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猛地拽入虫坑之中!
冰冷黏腻的毒物瞬间爬满了他的全身,尖锐的口器刺破他华贵的云熙山弟子服,狠狠扎进他的皮肉之中。
“呃啊——!”
剧痛和恶心让白星河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叫。他拼命挣扎,灵力本能地爆发,震飞了身上的部分毒虫,但更多的毒蛇蛊蛛前赴后继地涌上来,啃噬着他的身躯。
他完全懵了。
蓝淮怎么可能挣脱得了那玄铁锁链?!蓝淮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力气?!他怎么会......他怎么舍得对他这么做?!
然而,不等他想明白,他的头发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揪住,猛地将他从虫堆里提了起来!
白星河被迫仰起头,对上了蓝淮的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总是带着信任和仰慕望着他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和戏谑、仿佛在看一个碍事的东西。
这个眼神,让白星河更痛。
蓝淮看着他,再没有往日的信任,而是如同在看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毒虫和污血从白星河温润俊朗的脸上滑落,狼狈不堪。
“蓝淮!你放肆!你再不救我上去,我就...我就.......”白星河又惊又怒,试图呵斥,维持他作为师兄的威严,“再也不原谅你了!”
但蓝淮只是勾着唇,那抹笑意冰冷刺骨,没有丝毫温度。
“师兄,”蓝淮的声音轻柔得像情人低语,“别净给人这种没用的东西。”
他眼里含着笑,既美丽又危险,“我也不知道还元草在哪里呢。”
“不过,我知道别的地方.......比如,这里。”
话音未落,蓝淮揪着他的头发,再次狠狠地将他的脸摁进了翻滚的毒虫堆里!
“唔!咕噜.......”白星河的惊呼被毒物和污泥堵了回去。
提起,摁下。再提起,再摁下。
蓝淮的动作粗暴,宛如在浣洗一件肮脏的衣物,只不过用的是万毒啃噬的虫坑。每一次提起,白星河都剧烈地咳嗽呕吐,吐出毒虫的残肢和黑水,脸上、脖子上布满伤口和毒液,原本温润的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痛苦和恐惧。
每一次摁下,都仿佛将他按入无间地狱,无数细小的口齿撕咬着他的皮肉,甚至试图钻入他的耳鼻喉中。
“爽吗?师兄?”蓝淮的声音带着一种癫狂的平静,“当初你把我扔下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滋味,如此痛快?”
白星河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灵力在急速消耗,更多的毒物突破防御,带来钻心的疼痛和麻痹。
这根本不是他认识的那个蓝淮!
“放...放开我......蓝淮...你.......”白星河试图求饶,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
蓝淮又一次将他提起,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师兄别急,这才刚开始。”
“从你开始......”
“我要把你们施加在我身上的......”
“千百倍还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