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娥家的三亩地,两亩种黄芩,一亩种柴胡。
周凡在前面划沟,李秀娥跟在后面撒种子,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像一对老夫妻。
“周凡,”李秀娥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赵翠花让你去她家洗澡,你去吗?”
周凡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划沟。
“不去。”
李秀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要是想去,我不拦你。”
周凡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她。
李秀娥蹲在地上,低着头撒种子,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那张圆脸照得柔和极了。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种子的手指节发白。
“秀娥。”周凡叫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李秀娥的眼睛里涌出一层水光,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低下头,继续撒种子,声音轻轻的:“嗯。”
两个人继续干活,一个划沟,一个撒种,配合得比刚才更默契了。
播种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那天下午,周凡正在李秀娥的地里帮忙,温小曼忽然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兴奋又紧张的表情,马尾辫在脑后甩得像拨浪鼓一样。
“周大夫!周大夫!你快来!沈科长在地里发现了一个东西!”
周凡跟着她跑到沈秋岚所在的那块地——是村尾王老汉家的地,紧挨着后山的山坡。
沈秋岚蹲在地头上,手里拿着一株植物,正在仔细端详。
她的深绿色polo衫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两团肉的轮廓清晰可见,随着她呼吸的动作轻轻起伏着。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周凡,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种发现了宝贝之后兴奋的光芒。
“周大夫,你看这个。”她把手里那株植物递过来。
周凡接过去,仔细看了看。
是一株草本植物,高约三四十厘米,茎直立,四棱形,叶对生,卵圆形,边缘有锯齿,顶端开着一簇紫色的小花,唇形的,像一张张小嘴。
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浓郁的香气,清凉凉的,像薄荷,但比薄荷更醇厚,更复杂。
“这是……”他的眼睛也亮了一下,“藿香?”
沈秋岚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绽开了,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把她那张冷清的脸一下子点亮了。
“对,就是藿香。而且是野生的,不是人工种植的。”她站起来,往山坡上走了几步,又发现了几株,“你看,这一片都有,分布范围不小。”
周凡跟上去,在周围转了一圈,确实发现了不少野生的藿香,有的长在石头缝里,有的长在灌木丛边,有的长在荒草丛中,零零散散的,但数量不少。
“藿香是常用中药材,主要用来解暑化湿、和胃止呕,”沈秋岚蹲下来,又挖了一株,仔细看了看根部,“这批野生的长势不错,说明后山这片山坡的土壤和气候非常适合藿香生长。”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周凡,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芒,像一个发现了宝藏的探险家。
“周大夫,我有一个想法。”
“你说。”
“咱们的扶贫项目,本来只规划了黄芩、柴胡和板蓝根三种药材。但既然后山有野生的藿香,而且长势这么好,说明这里完全可以人工种植藿香。”
她顿了一下,语速快了起来,像是怕自己的想法跑掉一样:“藿香的市场价格比黄芩还高,干品每公斤在五十到八十元,而且是一年生,当年就能采收。如果咱们能把野生藿香驯化,扩大种植,这是一个很大的增收点。”
周凡想了想:“技术上可行吗?”
“可行。”沈秋岚的语气很肯定,“藿香的繁殖方式有两种,种子繁殖和扦插繁殖。这些野生的藿香,可以作为母株,先采种,再扦插,一年之内就能扩繁出足够的种苗。”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在上面飞快地记着什么,字迹潦草但有力,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
周凡看着她写字的样子,阳光照在她侧脸上,把她那张白净的脸照得透亮。
额头上全是汗,几缕碎发黏在皮肤上,深绿色的polo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脯。
她写完,抬起头,刚好对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的视线在午后的阳光下交汇,停了几秒。
沈秋岚的脸微微红了一下,移开目光,把本子合上,塞进裤兜里,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但语气底下的那层兴奋还没完全褪去。
“我今晚就给县里打报告,建议把藿香纳入扶贫项目。如果县里批了,咱们就可以同步推进。”
“县里会批吗?”周凡问。
沈秋岚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自信的、胸有成竹的味道:
“会的。因为这对县里来说,是意外之喜。他们没有理由不批。”
周凡看着她,心里头对这个女人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她不是那种只会执行命令的技术官僚,她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想法,而且知道怎么推动自己的想法。
这种女人,比林雪更难对付。
林雪的冷,是保护自己的壳。
沈秋岚的冷,是工作状态的专注。
一旦她把专注转移到你身上,那种冷就会变成另一种东西——一种带着智慧和算计的热。
傍晚,收工之后,沈秋岚把周凡叫住了。
“周大夫,你晚上有空吗?我想去后山再转一转,看看野生藿香的分布范围到底有多大。一个人不太安全,你能不能陪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但她的耳朵根子红了一点,那个细微的变化逃不过周凡的眼睛。
“行。”周凡说。
两个人吃了晚饭,约好七点半在村委会门口碰头。
周凡到的时候,沈秋岚已经在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深蓝色的运动裤,脚上还是一双登山鞋,头发没有扎成马尾,而是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在晚风里轻轻飘着。
脸上洗过了,清清爽爽的,没化妆,但皮肤很好,白净细腻,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走吧。”她说,率先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周凡跟在她旁边,两个人沿着村道往后山走。
暮色四合,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暗红,像一块烧尽的炭,慢慢地暗下去。
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头趴伏着的巨兽。
蝉不叫了,换成蛐蛐在唱,一声接一声,绵延不绝。
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玉米地里的甜味和山野间的草木气息。
两个人走得不快不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的都是些工作上的事——野生藿香的分布、驯化种植的技术难点、市场价格的波动、县里的审批流程。
沈秋岚说话的时候,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个数据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刻在脑子里一样。
周凡听着,偶尔插一句,提出自己的看法。他提出的问题往往很准,能切中要害,让沈秋岚不得不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回答。
“周大夫,你真的是学医的吗?我怎么觉得你像是学农业经济的?”沈秋岚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有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探究。
“医大也学药用植物学。”周凡说。
“药用植物学只教你怎么认药、用药,不教你怎么算市场价、怎么搞项目管理。”沈秋岚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你这些东西,是自学的?”
周凡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在村里待久了,什么都得会一点。”
沈秋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后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从山尖上冒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山坡上,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
沈秋岚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电筒,打开,光束劈开前方的黑暗,照亮了蜿蜒的山路。
“下午我做的标记,从这里开始。”她用手电筒照了照路边一株野生的藿香,然后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