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定格在一片荒地上。
管道埋在草丛深处，缓缓流入月牙湖旁边的沟渠。
水面泛着一层油光。
哪怕隔着屏幕，会议室里的人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刺鼻的味道。
田国富皱起眉头，身体微微前倾。
“祁常务，你看看，这一看就是月牙湖美食城造成的污染。”田国富指着屏幕，“所以说，易学习同志提出拆除美食城，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易学习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他像一条被拴在墙角的狗，挨了一轮又一轮的审问。
现在，终于有人替他说话了。
只要污染源被确认是美食城，自己就不是胡来，而是为了环保。
哪怕方法激进了一点，至少出发点没有错。
官场上，出发点三个字，有时候比结果更重要。
结果不好，可以解释。
出发点错了，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沙瑞金没有看易学习，而是盯着屏幕上的画面，沉声道：“我认为，国富同志说得有道理。美食城如果确实造成这么严重的污染，就必须尽快处理。
就算不拆除，也必须暂时关停，上环保设备。”
许振宏低着头，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摩挲。
高育良抬眼看了沙瑞金一眼，没有说话。
祁同伟神色平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知道，沙瑞金这是在给易学习找台阶。
只要污染源能够扣到美食城头上，上午那场会就等于被重新定义。
易学习不是半夜强拆。
而是发现重大污染后，紧急采取措施。
老百姓不是被逼着下跪。
而是有人故意阻碍环保执法。
这就是官场上的文字游戏。
同一件事，换一个角度，黑的能说成白的，错的能说成对的。
冯立群转过头，看向许振宏，“振宏同志，你怎么看？”
给你挖坑，我老冯在行。
许振宏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冯立群会在这个时候把问题甩给自己。
可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自己不说也不行啊。
多少说点吧。
“从画面上看，污染确实比较严重。如果确认污染源来自美食城，哪怕美食城是省政府控股，也必须依法治理，不能因为是国有资产，就对污染问题视而不见。”
冯立群的目的达到了。
你是吕州一把手，连污染都不知道。
你这个市委书记，是吃干饭的吗？
冯立群冷笑一声，“振宏同志，你是吕州市委书记，这些问题你都不知道。我看你这个市委书记，就会坐在办公室里喝茶。”
攻击，开始吧。
不演了，我就盯上你的位置了。
起风了。
呵呵！
“冯副省长，我实话实说，又有什么错？”许振宏压住火气，“现在最重要的是确认污染源，不是互相推责任。还有，当年谁审批的，不能就这么轻飘飘的，不追责。”
称呼带“副”，就是不惯着你。
私下和田国富沟通了，火烧向高育良。
“呸！你还有脸说确认污染源？”冯立群盯着他，“污染都排到湖边了，你这个一把手还不知道。等哪天月牙湖变成臭水沟，你是不是还要说自己正搂着媳妇睡觉？”
许振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终于明白了。
冯立群不是在讨论污染。
冯立群是在拿这件事搞自己。
沙瑞金转头看向高育良，“育良同志，你说说污染源是不是美食城。”
高育良没有急着回答。
他盯着画面看了几秒，缓缓说道：“从污水颜色、流速以及管道形态来看，这不像餐饮废水，更像是化工废水。
餐饮废水里面油脂含量较高，通常会呈现明显的油污漂浮，但画面里的污水颜色发黑发蓝，里面很可能含有重金属和化学成分。
还有一点啊，你们可能忽略了，一般餐饮行业的废物是有一些企业拉走回收的。
根本就不会排到水中。美食城排出来的污水，顶多就是刷锅水、洗盘子水。
你们说这些水能有多大的污染？”
“育良书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田国富脸色一沉，“难道你认为美食城没有污染？”
“我没有说美食城没有污染。”高育良推了推眼镜，“我只是说，画面里的污染物特征，并不像餐饮企业排放的废水。”
田国富来劲了，“育良书记，我认为这就是美食城排出来的。美食城周边有餐饮、有加工、有冷库，污水成分复杂，不能仅凭颜色判断。”
“颜色确实不能作为最终结论。”高育良看着田国富，“但也不能因为你想让它是美食城，它就一定是美食城。”
刘长生抬手压了压，“同志们，污染源还没有最终确认，不要先入为主。
祁常务，继续播放。”
“好的，刘省长。”祁同伟拿起遥控器，继续播放视频。
画面开始移动。
这一次是一镜到底。
镜头没有剪辑，没有跳转，也没有任何后期拼接。
无人机沿着那条黑色水沟向前飞行。
几百米后，画面里出现了第二根管道。
紧接着，是第三根。
第四根。
第五根。
一条条排污管道从不同方向汇聚过来，最终全部通向月牙湖外围。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刚才还信誓旦旦的田国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不是一处偷排口了。
而是一个完整的地下排污系统。
但是，却是非法的。
祁同伟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
“同志们，刚才大家看到的，只是一处排污口。”祁同伟平静地说道，“现在看到的，是五处。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月牙湖周边至少存在十七处类似非法排污口。现在，你们怎么看？”
沙瑞金眉头皱紧，“振宏同志，这真是月牙湖？如果是月牙湖，你的责任很大啊！”
秒变，开始转移火力。
许振宏抬起头，盯着屏幕。
心里哇凉哇凉。
没有想到原来是这样。
“看地形和周围的植被，应该是。”许振宏咽了口唾沫，“但这些排污管道，吕州市环保部门从来没有向市委报告过。”
必须推给吕州市环保局。
“从来没有发现？”沙瑞金追问道。
“没有。”许振宏摇摇头，“至少我没有看到过相关报告。”
冯立群冷冷道：“没有发现，不代表不存在。一个市委书记连辖区内有多少排污口都不知道，这不是失职是什么？”
许振宏继续甩锅，“冯副省长，你不要什么事情都往我头上扣。
这是环保部门的责任，我最多算失察。”
“行了。”沙瑞金沉声开口，“继续看视频。”
祁同伟点了点头，继续播放。
镜头向前推进。
不远处，一辆辆黑色轿车停在荒地边缘。
车旁站着十几个人。
他们全部戴着口罩，穿着深色外套。
镜头拉近。
其中一个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在座的常委几乎都认识。